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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州城头燃起的烽烟,在夜雨中像一道鬼魅的伤疤。林陌率军赶到时,已是次日黎明。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残破的城楼上。城墙多处坍塌,护城河里漂浮着尸体和断木,水被血染成暗红色。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军在抵抗,但旗帜倒了三面,只剩下东门楼上一面残破的“莫”字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
“节帅,来迟了。”副将王硕声音发涩,“看这架势,城已经破了。”
林陌勒马远眺。卢龙军的营寨围了莫州三面,只有南门方向留了个缺口——那是典型的围三阙一,故意留给守军逃跑的路线,方便在野外歼灭。
“守军还在抵抗,说明城还没完全破。”林陌估算着敌我兵力,“卢龙军两万,我军七千。硬拼肯定不行。王硕,你带两千人,从南面佯攻,制造动静,吸引李匡威的注意。”
“然后呢?”
“然后我率主力,从西面那片林子绕过去,突袭卢龙军后营。”林陌指着地图上的一片标记,“那里是他们的粮草辎重所在。只要烧了粮草,李匡威不退也得退。”
“太冒险了!”王硕急道,“那片林子虽然能隐蔽,但一旦被发觉,就是瓮中捉鳖!”
“所以才需要你佯攻得逼真。”林陌看着他,“要让李匡威相信,我军主力就在南面。”
王硕咬牙:“末将领命!”
“记住,”林陌补充道,“半个时辰后,无论我那边成不成,你都必须撤退。保全兵力,回幽州固守。”
“节帅……”
“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南门方向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王硕的两千人擂鼓摇旗,做出大军攻城的架势。卢龙军果然中计,调集主力往南门集结。
趁此机会,林陌率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西面的桦树林。
林子很密,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士卒们牵马步行,尽量压低声音。林陌走在最前面,石敢紧随其后,两人都绷紧了神经。
走了约三里地,前方传来人声和车马声。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卢龙军的后营——几十辆大车围成的临时营地,堆满了粮袋、草料和军械。守卫不多,大约三四百人,显然都以为战事在前方,后方很安全。
“准备。”林陌低声道。
五百弓手张弓搭箭,箭头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其余士卒握紧刀枪,只等信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营地中央的一辆大车旁,突然站起一个人。他穿着卢龙军的皮甲,但动作慌张,看见林陌这边的人影,竟大喊起来:“有伏兵!有伏兵!”
暴露了!
“放箭!”林陌当机立断。
火箭如雨,射入营地。粮草、车辆遇火即燃,瞬间烧成一片。守卫惊慌失措,有人救火,有人迎战,乱作一团。
但更让林陌心惊的是,刚才那个大喊的卢龙军士卒,在被一箭射倒前,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刘监军让报的信……送到了……”
刘监军?刘承恩?!
林陌脑中嗡的一声。刘承恩和卢龙军有勾结?所以他出发前,刘承恩故意“放行”,其实是设下圈套?
“中计了!”石敢吼道,“节帅,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响起号角声。原本空无一人的林子里,突然冒出无数卢龙军。他们显然早有埋伏,弓手藏在高处,步兵堵住退路。
“结圆阵!”林陌拔刀,“向西突围!”
五千幽州军迅速结成圆阵,盾兵在外,枪兵次之,弓手在内。但卢龙军人数太多,至少是他们的三倍。箭矢如蝗虫般落下,盾牌很快插满箭羽。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圆阵开始缩小。
林陌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卢龙军,回头看向石敢:“带三百死士,护着我,往那个方向冲!”
他指向营地中央——那里火势最大,卢龙军反而稀疏。
“节帅,那是死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林陌吼道,“跟我冲!”
三百铁林都精锐跟随林陌,像一把尖刀,刺向火海。卢龙军没料到这招,措手不及,被他们冲开一道缺口。
火海中,热浪灼人。战马惊嘶,不敢前行。林陌翻身下马,徒步冲锋。皮甲被火星点燃,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扑灭,继续往前冲。
前方就是那辆被烧得最旺的大车。林陌忽然看见,车底下露出半截箱子——不是装粮草的麻袋箱,而是漆木箱,上面有封条。
他一刀劈开箱盖。
里面不是粮草,也不是军械。
是账簿。一箱箱的账簿,还有信件。
林陌随手抓起几封,借着火光快速浏览。是刘承恩与李匡威的密信往来!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内容涉及军械走私、情报传递,甚至……策划张贲的叛乱!
“石敢!把这些箱子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是!”
但卢龙军已经围上来了。林陌带人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土坡时,身边只剩不到百人。
箭矢射光了,刀口卷刃了,所有人都浑身是血。
“节帅,”石敢喘着粗气,左臂中了一箭,“末将……怕是走不了了。”
“别说丧气话!”林陌吼道,“援军快到了!”
“哪来的援军……”
话音刚落,东面忽然响起号角。
不是卢龙军的号角,也不是幽州军的。
是成德军的号角。
一面“王”字大旗从东面杀出,直冲卢龙军侧翼。王镕一马当先,长戟横扫,所向披靡。
“王镕……”林陌喃喃道,“他怎么会……”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带剩余的人与成德军汇合。
两军合兵一处,终于杀出重围。退到安全地带时,林陌清点人数:带出来的五千精锐,只剩一千二百人。石敢重伤,被抬上担架时已经昏迷。而带出来的箱子,只有三箱,其余都葬身火海。
王镕下马走来,甲胄上也有血迹,但神色还算从容:“薛节帅,本王来迟了。”
“不迟。”林陌看着他,“只是……王节度使为何会在此?”
“母亲收到密报,说刘承恩与卢龙勾结,设局要害你。”王镕道,“本王立刻点兵赶来,幸好……赶上了。”
“密报?谁的密报?”
王镕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母亲让转交的。”
林陌展开信。是崔婉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刘承恩已投杨宦官,杨宦官与朱温结盟,欲取幽州。此次莫州之围,乃诱杀之局。救兵已发,但需谨慎——成德内部亦有异动,恐不能久留。”
信末,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旁边有三个字:
“活下去。”
林陌握紧信纸,心头翻涌。崔婉在帮他,但也在提醒他:成德不可全信。
“多谢夫人,多谢王节度使。”他将信收起,“但王节度使说成德内部有异动……”
“是崔文远的余党。”王镕脸色阴沉,“他们不满母亲清洗崔家势力,暗中联络朝廷,想借朝廷之手夺权。所以这次出兵,本王只能带三千人,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不能久留。”
原来如此。王镕也有自己的困境。
“那现在怎么办?”林陌问,“莫州守军恐怕撑不住了。”
“守军已经降了。”王镕摇头,“半个时辰前,莫州城门大开,守将献城投降。”
林陌心头一沉。莫州一失,幽州东南门户洞开。
“李匡威下一步会打哪里?”
“应该是幽州。”王镕道,“但他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最多三天。”
三天。从莫州回幽州需要一天,整军备战需要一天,只剩下一天布置城防。
而且……幽州城里,还有郑元裕和刘承恩这两个内患。
“王节度使,”林陌郑重抱拳,“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可否借我一千兵马?等我回到幽州,解决了内患,立刻归还。”
王镕沉吟片刻:“可以。但这一千人,本王要亲自带队。”
“你亲自去?”
“嗯。”王镕看着他,“母亲说了,盟友就要同生共死。而且……本王也想看看,那位郑御史和刘监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林陌深深看了他一眼:“好。那就……同生共死。”
两军合兵一处,往幽州方向疾驰。路上,林陌一直沉默。
他在想刘承恩。这个看似墙头草的监军,竟然早就是杨宦官的人。那他之前的一切示好、一切“提醒”,都是在演戏。
还有郑元裕。他的另一封圣旨,内容到底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杨宦官已经和朱温结盟。如果宣武军北上,幽州腹背受敌,绝无胜算。
必须破局。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那三箱账簿和密信里。
傍晚时分,大军回到幽州城外。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上,飘扬的不是幽州军的旗帜,也不是卢龙军的旗帜。
而是……神策军的旗帜。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楼上,郑元裕一身紫色官袍,负手而立。他身旁站着刘承恩,还有数百名神策军弓手,张弓搭箭,对准城下。
“薛节帅,”郑元裕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本官等候多时了。”
林陌勒马,仰头看着他:“郑御史这是何意?”
“何意?”郑元裕笑了,“薛崇,你擅自调兵,弃城不守,致使幽州空虚,形同谋反!本官奉陛下密旨,特来接管幽州防务!”
密旨。另一封圣旨。
林陌握紧缰绳:“本帅是去救援莫州,何来谋反之说?”
“救援?”郑元裕冷笑,“莫州已经陷落,你救援何在?依本官看,你是想弃城逃跑,被本官堵个正着!”
颠倒黑白。
王镕策马上前,朗声道:“郑御史!本王可以作证,薛节帅在莫州与卢龙军血战,杀敌无数,何来逃跑之说?”
“王节度使,”郑元裕皮笑肉不笑,“你私自出兵,干涉邻镇军务,此事本官也会如实上奏朝廷。至于你……”他看向林陌,“薛崇,你若识相,就放下兵器,开城受审。本官或可念你旧功,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进了长安,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陌看着城楼上的刘承恩。后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叛徒。
“郑御史,”林陌缓缓道,“你说本帅谋反,可有证据?”
“证据?”郑元裕一挥手,“带上来!”
城楼上,两个神策军押着一个人上来。
是柳盈盈。
她衣衫凌乱,脸上有伤,但眼神倔强。看见林陌,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身后的神策军捂住嘴。
“此女是你军需处文吏,”郑元裕道,“她已招供,你私造军械,克扣粮饷,意图拥兵自立!账簿、密信,都在她房里搜出!”
栽赃。又是栽赃。
但这次,人证物证俱在。
林陌心头冰冷。他出发前,把最重要的账簿和密信交给柳盈盈保管,让她藏好。但现在,这些东西成了他的罪证。
“薛崇,”郑元裕提高声音,“你现在束手就擒,本官可保她不死。若负隅顽抗……她就第一个死!”
弓手拉满弓弦,箭尖对准柳盈盈。
林陌看着城楼上的女子。她也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歉意——像是在说,对不起,我没守住。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怎么办?
强攻?城门紧闭,城上有神策军,强攻等于送死。
谈判?郑元裕根本不会给他谈判的机会。
投降?那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楼西侧忽然传来爆炸声。
轰!
城墙坍塌了一角,烟尘弥漫。隐约可见几个人影从缺口冲出,与神策军厮杀在一起。
是李柱子!
他带着那五百死士,竟然从易州赶回来了!而且用了火药,炸开了城墙!
“节帅!进城!”李柱子的吼声传来。
机会!
林陌拔刀:“全军听令——攻!”
幽州军、成德军,像潮水般冲向城墙缺口。
郑元裕慌了:“放箭!放箭!杀了那女人!”
但已经晚了。李柱子带人杀上城楼,护住柳盈盈。神策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被压制。
林陌一马当先,冲进缺口。横刀砍翻两个神策军,直奔城楼。
他要亲手抓住郑元裕和刘承恩。
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乱战之中,他看见刘承恩想逃跑,被石敢的亲卫拦住。
看见郑元裕在几个神策军护卫下,往城下退。
还看见柳盈盈被李柱子救下,两人背靠背作战。
战局迅速逆转。
半个时辰后,神策军或死或降。郑元裕被堵在城楼一角,身边只剩三个亲卫。
林陌提刀走来,刀尖滴血。
“郑御史,”他声音冰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郑元裕脸色惨白,但仍强撑:“薛崇!你敢杀钦差,就是谋逆!朝廷大军一到,你必死无疑!”
“朝廷大军?”林陌笑了,“你是指朱温的宣武军,还是杨宦官的私兵?”
郑元裕瞳孔一缩:“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林陌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刘承恩与李匡威的密信,杨宦官与朱温的盟约,还有你……伪造圣旨,构陷边将的证据。”
“那些……那些是伪造的!”
“是吗?”林陌转身,对城楼下喊道,“王节度使!请赵国夫人的使者上来!”
一个青衣文士走上城楼,对郑元裕拱手:“郑御史,在下崔府幕僚,奉夫人之命,特来呈交证据——杨宦官与你往来的密信副本,已由快马送往长安。想必此刻,陛下已经看到了。”
郑元裕彻底瘫软在地。
“所以,”林陌蹲下身,看着他,“现在是你谋反,不是我。”
“你……你想怎样?”
“告诉我,杨宦官和朱温的具体计划。还有……”林陌顿了顿,“另一封圣旨的内容。”
郑元裕咬牙:“我若说了,你能保我不死?”
“不能。”林陌摇头,“但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也能……放过你的家人。”
这是交易。乱世里,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交易。
郑元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圣旨……是赐死。罪名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朱温的大军已经北上,三日内必到。杨宦官在朝中已经打点好,只要你的死讯一到,立刻让郢王继位,他挟新君以令诸侯……”
一切都清楚了。
“朱温有多少兵马?”
“五万。全是精锐。”
五万。幽州现在能战的,加上王镕带来的,也不过一万五。
绝境。
但林陌反而笑了。
他起身,看向东方。那里,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石敢。”
“在。”
“把郑元裕、刘承恩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打退了朱温,再送他们上京。”
“是!”
“李柱子。”
“末将在!”
“你带人去工匠营,把所有火药都搬上城墙。告诉工匠,有多少做多少。”
“是!”
“王节度使。”林陌转向王镕,“这一战,凶多吉少。你若想走,现在可以带兵离开。我不怪你。”
王镕笑了:“薛节帅,本王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走。成德与幽州,唇亡齿寒。这一仗,我们一起打。”
“好。”林陌抱拳,“那从现在起,幽州军的粮草军械,分你一半。城防布置,我们共同商议。”
“一言为定。”
部署完毕,林陌走下城楼。
柳盈盈等在下面,脸上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看见他,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节帅……”她低声道,“那些账簿和密信,是妾身没藏好……”
“不怪你。”林陌打断,“刘承恩在幽州经营多年,想找东西,易如反掌。而且……你也守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命。”林陌看着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柳盈盈眼圈一红,低下头。
“去伤兵营帮忙吧。”林陌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需要你。”
“是。”
柳盈盈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节帅……能赢吗?”
林陌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
“不知道。”他说,“但必须打。”
因为不打,就是死。
打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像这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时,也意味着——
天,快亮了。
他握紧刀柄,走向帅府。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仗要打。
很多路要走。
而他,必须走在最前面。
像一柄刀,劈开这乱世的黑暗。
哪怕最终,刀会折断。
但至少,劈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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