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朱温的大军,比预想的来得更快。十月廿九,也就是莫州之战后的第二天,探马就送来了急报:宣武军前锋已过黄河,距离幽州不足四百里。按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幽州城下就会再多出五万敌军。
而此刻,幽州城内能战之兵,算上王镕带来的三千成德军,一共一万二千人。其中还有三千是轻伤员,勉强能守城,但不能野战。真正能拉出去打的,不足九千。
九千对五万。
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帅府大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所有还能站着的将领都在:石敢吊着胳膊坐在左首,李柱子脸上新添了道刀疤,王硕、赵冲等人都带着伤。王镕坐在客位,眉头紧锁。柳盈盈以军需处主事的身份列席末座,正在分发刚统计出来的军械粮草清单。
“火药还剩多少?”林陌问。
“成品火雷包二十七个,火药原料还能做五十个左右。”柳盈盈回答,“但硫磺和硝石都不够了,工匠说最多再做三十个。”
“箭矢?”
“三万七千支,其中火箭八百支。”
“粮食?”
“按现有兵力,够吃一个月。但如果城被围,省着点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朱温会围城两个月吗?不会。他一定会强攻,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幽州,然后回师南下——毕竟宣武军的老巢在汴州,离开太久,难保其他藩镇不会趁虚而入。
所以关键在头十天。只要能顶住宣武军前十天的猛攻,朱温就可能退兵。
“城防如何?”林陌看向负责城防的王硕。
“北门、东门修补过了,但只能防普通攻击。如果朱温用投石机……”王硕苦笑,“咱们的城墙,经不住砸。”
“那就让他用不了投石机。”林陌起身,走到地图前,“李柱子。”
“末将在!”
“你带五百死士,今夜出城,埋伏在城北十里外的黑松林。朱温大军若来,必经此地。等他们前锋通过一半时,用火药炸毁道路两侧的山石,制造塌方,阻断其辎重车队。”
“末将领命!”
“石敢。”
“在!”
“你带铁林都,在城外三里处挖掘壕沟,布设陷坑。不必太深,但要密,要乱,拖延敌军推进速度。”
“是!”
“王硕、赵冲,你们负责城内防务。把所有民夫组织起来,分三班,昼夜不停加固城墙。用木板、沙袋、甚至房屋拆下来的砖石,把城墙加厚三尺。”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大堂里只剩下林陌、王镕和柳盈盈。
“薛节帅,”王镕开口,“本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与其死守,不如……主动出击。”王镕指着地图,“朱温大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若能在他们扎营前夜袭其前锋,挫其锐气,或可拖延一两日。”
“夜袭?”林陌沉吟,“但朱温是沙场老将,岂会不防夜袭?”
“所以需要诱饵。”王镕道,“本王愿带成德军佯攻其左翼,吸引注意。节帅可率幽州精锐,突袭其右翼粮草营地。若能烧了粮草,朱温不退也得退。”
风险极大。但如果成功,收益也极大。
“王节度使为何如此相助?”林陌看着他,“据本帅所知,成德与宣武并无仇怨。而且……杨宦官答应给你易州,只要你袖手旁观。”
王镕笑了:“薛节帅果然知道了。但母亲说过,与虎谋皮,终被虎噬。杨宦官今日能出卖幽州,明日就能出卖成德。这乱世里,真正的盟友,不是靠交易,而是靠……”他顿了顿,“信任。”
信任。这个词在乱世里,奢侈得像金子。
“好。”林陌伸出手,“那今夜,我们并肩作战。”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柳盈盈默默看着,忽然开口:“节帅,王节度使,妾身……也有个想法。”
两人看向她。
“朱温大军远来,粮草辎重是关键。”柳盈盈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渡口,“这里是宣武军北上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能派人伪装成难民,混入渡口,在粮船上做手脚……”
“做手脚?”
“比如……”柳盈盈压低声音,“在粮袋里掺石灰,在马料里混巴豆。不需要全部,只要几船,就够朱温头疼的。”
林陌和王镕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此计甚毒。”王镕道,“但……可行。不过派谁去?渡口守卫必定森严。”
“妾身愿往。”柳盈盈抬头,“妾身是女子,不易引起怀疑。而且妾身会一些医理,知道怎么用药,不至于被人察觉。”
“不行。”林陌断然拒绝,“太危险。”
“留在城里就不危险吗?”柳盈盈反问,“节帅,幽州若破,妾身一样是死。不如出去搏一线生机。而且……”她顿了顿,“妾身弟弟在江南,妾身若能成功,也算为他积德。”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陌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你确定?”
“确定。”
林陌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带两个人去,要机灵的。得手之后,不要回幽州,直接往南走,去找你弟弟。”
柳盈盈一怔:“节帅……”
“这是军令。”
“……是。”
部署完毕,众人分头准备。林陌独自留在堂上,看着地图出神。
他知道,这一战,可能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战。
赢了,幽州能再喘口气。输了,一切结束。
他想起前世读史,朱温最终篡唐称帝,建立后梁。那是历史的大势。他一个冒牌货,能改变大势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一试。
哪怕只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石敢、李柱子、王硕、赵冲,甚至柳盈盈、王镕、崔婉。
哪怕只是为了这满城百姓。
夜幕降临前,柳盈盈来辞行。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灰,像个逃难的村妇。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铁林都老兵,都是斥候出身,精通伪装和潜行。
“节帅,”她行了一礼,“妾身走了。”
“这个带上。”林陌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些碎银,还有我的令牌。若遇盘查,就说你是幽州军需处的文吏,奉命南下采购药材。”
柳盈盈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林陌顿了顿,“活着回来。”
柳盈盈眼圈微红,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林陌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但他没时间伤感。
戌时三刻,李柱子率先出城,五百死士消失在北方黑暗中。
亥时,石敢带人开始在城外布设陷阱。
子时,林陌和王镕各自整军,准备夜袭。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
丑时初,林陌率三千幽州精锐,悄悄出南门,绕向宣武军预定的扎营地——城西二十里的老鸦坡。
探马回报,宣武军前锋五千人已在此扎营,主力还在三十里外。营地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但能看出士卒疲惫,很多人倒头就睡。
“按计划,”林陌对身边的校尉低声道,“你带一千人攻左营,制造混乱。我带两千人直扑右营粮草。得手后以火箭为号,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是!”
三更时分,攻击开始。
左营方向突然响起喊杀声,火光冲天。宣武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应战。趁此机会,林陌带人从侧面潜入右营。
粮草营地比预想的更大。上百辆大车围成圈,中间堆着如山粮袋。守卫只有两百多人,大部分都被左营的动静吸引过去。
“放火!”林陌下令。
火箭射向粮车。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很快烧成一片。宣武军慌忙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撤!”
任务完成,林陌带人迅速撤退。但刚出营地,就撞上了一队宣武军骑兵——显然是赶来支援的。
“结阵!”
幽州军迅速结成防御阵型。但骑兵速度太快,眨眼间就冲到了面前。
短兵相接。
林陌挥刀砍翻一个骑兵,但更多的骑兵围上来。他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就在危急关头,侧面突然杀出一支军队。
是王镕的成德军!
“薛节帅!这边走!”王镕一马当先,长戟横扫,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两军汇合,边战边退。退到安全地带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清点伤亡:幽州军损失八百余人,成德军损失三百。但烧毁了宣武军至少三天的粮草。
“值了。”王镕抹了把脸上的血,“接下来,就看朱温怎么选了。”
但朱温的选择,比他们预想的更狠。
当天中午,探马来报:宣武军主力抵达后,非但没有因为粮草被烧而退兵,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直扑幽州。而且……朱温下令,沿途所有村庄,一律烧光杀光,不留活口。
“他在逼我们出城决战。”王镕脸色难看,“如果我们不出城,他就杀光幽州百姓,让我们变成孤城。”
毒计。
但很有效。
幽州军将领们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连重伤的石敢都从病床上爬起来:“节帅!让末将带兵出去!跟朱温拼了!”
“拼?”林陌冷冷道,“拿什么拼?九千对五万,出去就是送死。”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
林陌沉默。他看向城外,远处已经有烟柱升起——那是村庄在燃烧。
“传令,”他终于开口,“打开城门,放难民进城。所有能拿武器的人,无论老少,全部编入民团,协助守城。不能拿武器的,去伤兵营、工匠营帮忙。”
“节帅!”众将不解。
“朱温想逼我们出城,我们偏不出。”林陌眼神冰冷,“他要杀,就让他杀。但每杀一个百姓,幽州军就多一分恨意。等恨意积满,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
这话说得残酷,但现实。
当天下午,幽州城门大开,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城中。他们衣衫褴褛,哭喊连天,很多人身上带着伤,还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
柳盈盈安排的人手在城门口施粥、分发药品,但杯水车薪。伤兵营很快挤满,连街道上都躺满了人。
林陌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呆呆坐着,不哭不闹。
看见一个少年断了一条腿,却还握着把柴刀,说要上城墙杀敌。
看见母亲把孩子高高举起,哀求守军放孩子进城,自己留在城外。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朱温……
这个未来的梁太祖,此刻就在城外,像死神一样,收割生命。
而他,无能为力。
黄昏时分,宣武军前锋抵达城下,开始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如林。中军大帐前,竖起一面“朱”字大旗,迎风招展。
朱温本人没有露面。但探马回报,他正在召集将领议事,似乎准备连夜攻城。
“节帅,”王镕走过来,“城内存粮,撑不了太久。这么多难民……”
“我知道。”林陌打断他,“所以必须尽快破局。”
“怎么破?”
林陌看向北方:“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夜,宣武军没有攻城。但城外的火光一直未熄——他们在焚烧村庄,制造恐慌。
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无人入睡。
林陌也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他在等李柱子。等那五百死士的消息。
如果李柱子能成功阻断宣武军的辎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更时分,北方终于传来动静。
不是李柱子的信号。
而是……大军行进的声音。
地平线上,出现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北向南游动。
“是卢龙军!”哨兵惊呼。
李匡威?他怎么来了?
林陌心头一沉。难道李匡威和朱温联手了?如果真是这样,幽州绝无生路。
但很快,探马带来更惊人的消息:来的确实是卢龙军,但不是李匡威的旗帜。而是……“崔”字旗。
崔?
崔婉?
林陌难以置信。崔婉怎么会带卢龙军来?
火龙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旗号:确实是“崔”字旗,但旁边还有一面小旗,上面绣着一朵桃花。
是崔婉的私旗。
大军在城下停住。一骑白马出阵,马背上是个披着斗篷的女子,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正是崔婉。
她身后,是至少一万五千卢龙军。
“开城门!”崔婉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薛崇,我来了。”
林陌犹豫了一瞬。这会不会是陷阱?
但王镕激动道:“是母亲!她真的来了!”
林陌深吸一口气:“开城门。”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崔婉单人独骑,缓缓入城。
她下马时,林陌才看清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夫人,这是……”
“李匡威死了。”崔婉开门见山,“我杀了崔文远后,就开始暗中联络卢龙军中不满李匡威的将领。这次李匡威败退莫州,军中哗变,我趁机说服几个大将,联手除掉了他。现在,卢龙军听我号令。”
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是惊心动魄的权谋和血腥。
“为什么?”林陌问。
“为什么帮你?”崔婉笑了,“薛崇,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李匡威若与朱温联手拿下幽州,下一个就是成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而且……”她顿了顿,“我答应过你,要帮你。”
“那这些卢龙军……”
“都是精锐。虽然刚经历内乱,但战力尚存。”崔婉道,“我留了五千人守成德,带了一万五来。加上你幽州的兵,应该能和朱温一战了。”
一万五加一万二,两万七。对五万。
虽然还是劣势,但至少有了希望。
“朱温知道你们来吗?”
“应该不知道。”崔婉道,“我们是连夜急行军,走的小路。朱温的探马,应该还盯着北面李匡威的大营——那里现在是我的空营。”
好一招偷梁换柱。
“那现在……”
“现在,”崔婉眼神冰冷,“该让朱温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了。”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宣武军大营的位置:“朱温扎营在此,背靠老鸦河。如果上游决堤……”
水攻?
“但现在是枯水期,老鸦河水量不大。”王镕道。
“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崔婉道,“而且……我让人在上游截流蓄水两天了,现在放开,足够冲垮他的前营。”
原来她早有准备。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林陌问。
“你带幽州军从正面佯攻,吸引朱温主力。我带卢龙军绕到上游,放水。水势一起,宣武军必乱,那时……”崔婉看向王镕,“镕儿,你带成德军,突袭其中军大帐。若能擒杀朱温,此战可定。”
擒杀朱温?谈何容易。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好。”林陌点头,“那就这么办。何时动手?”
“黎明前。”崔婉道,“人最困的时候。”
计定,众人分头准备。
林陌送崔婉出帅府时,忽然问:“夫人,你这么做……值得吗?”
崔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薛崇,这乱世里,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她说,“我愿意,就够了。”
说完,翻身上马,驰入夜色。
林陌站在门前,望着她的背影。
这个被命运反复伤害的女人,最终选择了最危险的路。
而他,一个冒牌货,却成了她的“愿意”的一部分。
命运,真是讽刺。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黎明前,大战将启。
这一战,将决定幽州的生死。
也将决定,他能否在这个乱世,继续活下去。
他握紧刀柄,转身回府。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天将破晓。
而生死,也将揭晓。
他走进书房,吹灭灯。
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等待那一声——
冲锋的号角。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