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无限今日 > 第三章 孤注一掷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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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把车停回公司地库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最后一道水痕,像关闭程序时残留的日志。他看了眼手机,21:47,距离24小时的存档有效期只剩不到九个小时。如果陈曦说的是真的,如果#06#真是个惩罚懦夫的陷阱,那么他此刻正在做的,就是一场反向操作——把用来保命的回档机会,押注在一次毫无胜算的 confrontation 上。

    他想起大二那年学操作系统,教授在讲台上说:“真正的健壮性,不是异常处理写得有多完美,而是系统在明知会崩溃时,依然选择不绕过那个Bug。”当时他觉得这是句废话,现在才明白,那叫尊严。

    电梯上到48层需要48秒,林默在脑子里重构待会儿要说的话。不是道歉,不是控诉,是陈述。陈述一个底包在被替换前,最后能贡献的价值。U盘里的邮件链足够让VP喝一壶,但也能让CEO意识到,增长部门的心脏起搏器不是没电了,是装反了电极。

    电梯门开,办公区比他想象的要空。加班的人已经去吃夜宵,没加班的早就润了。只有保洁阿姨还在擦那块被绿萝的土弄脏的地毯,看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小伙子,花盆得赔啊,物业规定。”

    “记我账上。”林默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拖把,“阿姨您歇会儿,我来。”

    阿姨愣住,像看到了一段自我执行的垃圾代码。林默没解释,他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散落的泥土拢进塑料袋。土很湿,有股腥气,像雨后树根的味道。他找到那个U盘时,它埋在土里最深处,金属外壳沾着泥,像个刚被挖出地下的时间胶囊。

    他擦干净U盘,没往自己电脑上插。他走向CEO办公室,那扇常年紧闭的玻璃门,此刻亮着灯。他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

    CEO叫周维,四十五岁,头发染得乌黑,发际线却诚实得很。他坐在升降桌后面,正用机械键盘回消息,那键盘声像机关枪,扫射着每一个提需求的人。看见林默,他停下手,没惊讶,反而有种“你终于来了”的疲惫。

    “坐。”周维指了指沙发,是那种很难坐舒服的北欧风,像给员工的心理暗示:这里不欢迎你久留。

    林默没坐,他站在桌前,把U盘放在一沓待签的文件上。U盘很小,像一粒药片,但足够让一具 corporate body 产生排异反应。

    “里面有星火计划从立项到失败的全部邮件。”林默说,“包括立项会上VP说的‘要拥抱变化’,包括我发的八条风险预警,包括他最后甩锅时用的那份被篡改的数据报告原件。”

    周维没动那个U盘,他盯着林默,像在审查一段可疑的提交记录:“你想干什么?劳动仲裁?媒体曝光?”

    “我想提醒你。”林默说,“增长部门下个月要推的‘燎原项目’,用的是和星火计划一模一样的逻辑。VP把名字改了,数据模型没改,风险点也没改。项目启动会在下周一,参会的是同一批人,决策的是同一个大脑。”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到时候死的,也是同一批底包。”

    周维的脸色变了,像服务器被注入了恶意脚本。他抓起U盘,插进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阴晴不定。林默没看他的屏幕,他看的是窗外,雨又开始下,比刚才更密,像要把整座城市冲刷成出厂设置。

    “这些东西,你本可以拿去卖钱。”周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或者要挟公司,给你更好的补偿。”

    “我不卖。”林默说,“我要是不发出来,星火计划死的那七个月,就等于白死了。”

    他指的是时间,也是指人。项目组七个月没休假,两个同事离了婚,一个得了甲亢。最后VP在复盘会上说,是执行层能力不足。那天散会后,林默在楼梯间听见一个小姑娘哭,说是不是我们真的很差劲。

    周维拔出U盘,扔进抽屉里,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决绝:“东西我收下了。你的离职流程正常走,补偿按2N。但林默,别觉得这是什么英雄行为,你只是把一个更大的Bug,甩给了我。”

    “Bug需要暴露出来,才能修。”林默说。

    “修了Bug,也要杀提交Bug的人。”周维站起身,比林默想象中要矮一些,“你知道吗?像你这号人,我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了。有才华,有脾气,有底线。最后都变成了外包、自由职业者、或者回老家的失败者。因为系统不欢迎活体Bug,系统需要的是可替换的零件。”

    他走到林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给一段废弃代码打上deprecated标签:“保重吧,年轻人。”

    林默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键盘声又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回到工位,抱起纸箱,发现那三支笔被人动过,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某种警示符号。他看向四周,加班的同事陆续回来了,没人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小张在Slack上给他发了个表情:👍。林默回了个👋。

    他乘电梯下楼,这次没走消防通道。电梯里有几个面生的员工,在讨论今晚的欧洲杯。林默插不进去话,他也不想说。他抱着纸箱,像抱着自己七年的青春,轻飘飘的,没分量。

    地库里,那辆二手卡罗拉还在原地。他拉开车门,把纸箱扔进后座,发现里面多了个东西——一盆新的绿萝,用塑料膜包着根,土是湿的,像刚移栽不久。

    附了张便签,是陈曦的字迹:“旧的摔碎了,新的赔你。记得,别放窗边,它不喜欢阳光直射。”

    林默捧着那盆绿萝,像捧着一盆源代码。他忽然明白,陈曦早就知道他会回来,也知道他会把那盆旧的摔下去。她甚至预判了他摔完之后,会需要一盆新的来填补心里的空。

    他打电话给她,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她那边很安静,没有键盘声,没有咖啡机声。

    “你在哪儿?”

    “在家。”陈曦说,“提案改完了,客户说明天再说。我炖了汤,还热着。”

    林默没说话,他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那种熬了夜又想装出轻松的疲惫。他想起她那个Excel表格,备孕的权重占0.3,那意味着她其实做好了失业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当妈的准备。

    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陈曦,”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气音,像电流麦。

    “知道什么?知道你今天会像个英雄一样去送死,还是知道你其实懦弱到连真相都不敢问我?”

    林默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懦弱,是怕她担心。但话到嘴边,他想起凌晨三点那个烧烤摊,想起十二瓶啤酒,想起他连回她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林默,”陈曦的声音软下来,像在用气声说话,“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加班到胃出血,我送你去急诊。医生说你再晚来半小时,就得穿孔。你在病床上晕乎乎地跟我说,要是能重来,你一定不这么拼。”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当时就想,如果能让你重来就好了。不是重来那次加班,是重来你整个人生。让你学会在第一次被PUA时就怼回去,在第一次背锅时就撂挑子,在第一次觉得‘我还能翻盘’时就收手。”

    林默听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

    “后来我翻你代码,看见你那个日志工具,我就想,能不能加个功能,让你每天都有一次反悔的机会。让你可以试错了就回滚,摔疼了就重来。但我不知道怎么实现,直到上周,你公司开始裁员,你连续三天说梦话,都在喊‘重启’‘回档’。”

    她叹口气,像叹一口烟:“我就把那个项目翻出来,找了个做安全的朋友,用他的服务器搭了个自动化脚本。每天六点,它会检测你的生理数据——你手环不是一直开着睡眠监测吗?如果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超过阈值,就触发存档,发给你那条短信。”

    林默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根旧红绳下面,戴着小米手环。他早忘了它的存在,像忘了自己还开着那么多没用的小程序。

    “所以#06#是你设的?”他问。

    “是我。”陈曦承认,“诺基亚时代的指令,你不会忘,也不会误触。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用它,也没想到……你真的会死。”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像信号干扰。

    林默想起车祸那0.01秒,他按指令时根本没犹豫。因为他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现在他意识到,他死了,陈曦还在。她会站在斑马线上,看着他被撞成一堆数据碎片,然后抱着那个保温饭盒回家,把汤倒掉,把锅洗好,把他的衣服打包,最后一个人回西安。

    那才是她真正的存档点,没有次数限制,没有24小时有效期,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默问。

    “告诉你,你还会用吗?”陈曦反问,“你会想,反正有人给我兜底,再错一次也没关系。你会把回档当成一个习惯,把重启当成常态。最后你会忘记,有些错误是不该犯的,有些人是不该辜负的。”

    她说得对。林默没法反驳。他现在已经尝到了那种诱惑:既然可以重来,为什么不在股市上梭哈?为什么不在职场上硬刚?为什么不在每个分岔路口都试一遍,直到选出最优解?

    因为那样的人生,不是人生,是游戏攻略。

    “那个短信平台,我租了三个月。”陈曦继续说,“三个月后,不管你能不能走出来,它都会停。我希望你在这九十天里,学会不依赖它,学会在没有存档的世界里,也能做出对的选择。”

    林默听着,眼泪掉在绿萝的叶子上,像清晨的露水。他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需要女朋友为他写外挂,需要一段程序来教他做人?

    从他把人生当成项目跑,把感情当成服务部署,把自己当成底包那天开始。

    “陈曦,”他说,“对不起。”

    “别道歉了。”她打断他,“道歉是最没用的Debug手段。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家,喝汤,然后睡一觉。明天醒来,没有存档点,没有#06#,只有新的一天。”

    林默抹了把脸,发动车子:“我二十分钟后到家。”

    “汤可能凉了。”

    “凉了就再热。”他说,“反正不用重启,也能重新加热。”

    电话挂断,他再看那条短信,内容已经变了:

    “今日存档点已建立。剩余次数:1/1。提示:存档非永久,24小时后自动清除。警告:检测到用户尝试理解底层逻辑,是否继续?”

    林默盯着那个“是否继续”,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起周维说的,修了Bug也要杀提交Bug的人。现在他就是那个Bug,陈曦是提交者,#06#是触发机制。如果他选择继续,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是谁的服务器在运行这个脚本,是谁在支付短信平台的费用,是谁在心率监测的阈值里,偷偷把“死亡”也设成了触发条件。

    但他也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回不了头了。就像他今天把U盘交给周维,就像他摔碎那盆绿萝,就像他此刻选择回家,而不是去陈曦说的那个“做安全的朋友”那里,黑进服务器毁掉一切。

    他最终按下“否”。

    屏幕恢复成短信列表,#06#那条消息在顶端,像一个未关闭的网页标签。林默没删它,也没拉黑号码。他把它留在那里,提醒自己:你有重启的机会,但你不配再用。

    车开出地库,雨小了一些。他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刻意放慢车速。红绿灯在闪烁,摄像头在头顶静默,便利店还在营业,一切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喝酒,没有失控,没有让陈曦站在马路对面等他。

    他提前打了个电话,让她在家,别出门。这个微小的变量,改变了整个函数的返回值。

    回到家,陈曦果然在。她没炖汤,汤在砂锅里,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电脑,屏幕上是他那个GitHub项目。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泪痕,也有种释然。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林默说。

    他走过去,把绿萝放在茶几上,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累到不想解释。最后是陈曦先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那个朋友,说你的日志写得像诗。”

    “什么诗?”

    “绝望的诗。”她念给他听,“‘今天又是失败的一天,但我还活着。’‘星火计划死了,我的心率也死了。’‘如果可以重来,我想做一盆绿萝,不用思考,只需要光合作用。’”

    林默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也许是半夜三点,在酒精和绝望里,他把备忘录同步到了GitHub。那些文字像日志,也像遗书。

    “我删了。”陈曦说,“太丧了,影响项目形象。”

    林默笑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发水味。这个味道没有回档,没有重启,只有真实。

    “陈曦,”他闷声说,“明天我们回西安吧。”

    她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拍拍他的背:“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她说,“反正明天,没有存档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默没说话,他感受着她的体温,脑海里那个GitHub日志自动更新了一条:

    【记录】2024-06-17 22:30:00,放弃使用#06#。原因:有比重来更重要的人。

    这一行字,他没有打出来,但已经提交到了人生的主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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