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无限今日 > 第四章 西安没有存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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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在06:00整惊醒,像被系统定时任务唤醒的守护进程。他伸手摸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壁纸是陈曦在鼓浪屿眯眼笑的样子。没有短信,没有#06#,只有一条银行扣款通知:房贷还款成功,余额:¥1,247.30。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安全垫,像个裸奔的程序,再出任何异常都会直接崩溃。陈曦在旁边翻身,手搭在他腰上,温度真实得像编译时的内存地址,看得见,摸得着,无法回溯。

    他轻轻下床,赤脚走到客厅,绿萝在茶几上耷拉着叶子,像没睡好的打工人。他给它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在台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这盆新绿萝不会知道,昨天有一盆一模一样的,从48层自由落体,成了某个保洁阿姨骂娘的理由。

    林默打开电脑,登录GitHub。那个叫“回档日志-2024-06-18“的仓库还在,但README.md文件变了。最后一行更新时间是凌晨三点,提交者ID是陈曦的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天没有存档点,只有选择。“

    他盯着这行字,像盯着一段没有注释的祖传代码。懂了,又没完全懂。底层逻辑被封装了,接口被隐藏了,能调用的只剩下自己的意志。这感觉让人焦虑,也让人踏实。

    陈曦在卧室里喊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林默,你炖汤了吗?”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汤是昨晚的梗。那个保温饭盒,那条斑马线,那辆货拉拉,都随着#06#的消失而成为了未发生的注释。但陈曦记得,她记得所有事,包括他醉驾,他重启,他死过一次。

    “没炖。”他喊回去,“今天不喝汤,吃胡辣汤。”

    他说的是西安的早餐,陈曦最爱吃的那家,在回民街某个巷子深处,店名用毛笔字写在木板上,没招牌,没外卖,没点评软件收录。他们三年前回去过年时吃过一次,陈曦说那是她活了二十八年,最接近童年味道的食物。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好,我们去吃。”

    林默听出那声音里的颤音,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被松开。她以为他会忘记,会反悔,会继续抱着那个幻想中的重启按钮不撒手。但他没有,他比她自己还先接受了“今天没有存档点”这个事实。

    他们去机场的路上,陈曦一直在用手机处理工作。甲方终于发了反馈,洋洋洒洒三十条修改意见,最后一条是:“还是第一版好,能改回去吗?”陈曦没骂人,她面无表情地回复:“好的,稍等。”

    然后她把第一版文件拖进聊天框,点了发送。

    林默瞥了一眼,说:“你脾气变好了。”

    “不是脾气好,是懒得生气了。”陈曦锁屏,看向车窗外,“反正明天没有存档点,今天生的气会跟着进棺材,不划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人生失去了撤销功能,每一次情绪都要计入成本,每一次冲动都要考虑折旧。这不是成熟,这是算明白了。

    他们在机场过了安检,登机口显示屏上写着:深圳→西安,延误2小时。陈曦买了两杯美式,没要糖,没要奶,像两个准备受刑的人,提前适应生活的苦味。

    “我们回去住哪儿?”林默问。他其实知道答案,但想听她亲口说,想确认这不是他昨晚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住我妈那套老房子,在交大南门。”陈曦喝了口咖啡,眉头皱成疙瘩,“七十平,两室一厅,没电梯,五楼。我妈说,爬楼当锻炼身体。”

    “她肯让我们住?”

    “她让我们回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陈曦苦笑,“你忘了?上次她打电话,你说‘深圳机会多,回去没出息’,她气得把电话挂了,三天没理我。”

    林默想起来了。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说:“西安的互联网公司,连微服务都玩不明白,回去就是等死。”他那时候多狂啊,以为掌握了技术就掌握了命运,以为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现在猪摔下来了,才发现风口是别人租的,随时能关掉。

    延误的广播响起时,林默的手机也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深圳本地。他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行待执行的命令,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

    陈曦按住他的手:“别接。”

    “可能是快递。”

    “也可能是周维。”她眼神坚决,“你现在不是他们员工了,没义务接任何远程Debug的电话。”

    林默没听她的,他按了接听。不是逞强,是想测试。测试没有存档点的世界里,他还有没有勇气接一个电话。

    “林默吗?”是个陌生的男声,不是周维,不是VP,不是HR王晓月。声音很年轻,带着点金属质感,像变声器处理过。

    “是我。”

    “别回西安。”对方说,“回来,来公司,现在。”

    林默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

    “你看过《土拨鼠之日》吗?”对方没回答,反而抛了个问题,“比尔·默瑞被困在同一天,他尝试自杀、犯罪、放纵,最后发现唯一能跳出循环的方法,是让那一天变得完美——不是对他自己完美,是对所有人完美。”

    林默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当然看过那部电影,那是每个程序员最爱的悖论片。但他不明白,这个来电者为什么在这时候提这个。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06#是什么意思吗?”对方说,“诺基亚时代,它查IMEI。但在Linux系统里,它是强制注销当前进程的命令。你以为那是存档,其实是自杀。”

    电话挂了。

    林默僵在原地,耳边只剩忙音。陈曦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谁啊?”

    “不知道。”林默把手机递给她,呼吸有点乱,“但他说#06#不是存档,是自杀。”

    陈曦的脸色变了。她抢过手机,回拨那个号码,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不存在。像那段幽灵代码,像那个只在06:00触发的逻辑,像所有无法复现的Bug,出现一次,永久消失。

    广播在催登机了,陈曦拖着林默往廊桥走。他像个失去响应的进程,被她强行唤醒。直到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系统,不是你写的,对吗?”

    陈曦没看他,她盯着舷窗外忙碌的地勤人员,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是我写的,你才会信。你才会觉得,这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淹没了一切对话。林默在巨大的噪音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调试时的断点,一次次触发,一次次暂停。他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她说的“今天没有存档点,只有选择”,想起她Excel表格里备孕的权重0.3。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像一段被解开的哈希值。

    陈曦说的“朋友”,不是做安全的,是做生物识别的。那个手环,不是检测睡眠质量,是检测死亡倾向。#06#不是存档指令,是紧急干预机制,当他潜意识里的绝望值超过临界点,系统会自动触发,把他的意识强行拉回当天早晨。

    这不是时间回档,是意识拦截。他不是死了又活,他是根本没死成。

    飞机离地瞬间,林默感到失重。他看向陈曦,她闭着眼,睫毛在抖。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累,为什么眼里总有红血丝,为什么她也在算错了就回不来的账。

    因为她在维护这个系统。

    “多久了?”他问,声音被引擎声撕得稀碎。

    陈曦睁开眼,有泪滑下来,在失重里漂在脸上,像不会落地的雨。

    “从你上次胃出血开始。”她说,“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会死。我不相信,我觉得你只是需要一次重启。但我没想到,你会真的遇到车祸。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你的噩梦。”

    她泣不成声,像断了线的日志,再也写不下去。

    林默抱住她,在狭小的经济舱座位里,在陌生人的侧目里,在生死和真相的夹缝里。他想起那个十字路口,想起那辆货拉拉,想起自己按下#06#时的决绝。

    那不是重启,那是求救。

    而他之所以还能求救,是因为陈曦在千里之外的服务器上,守着他的生命体征,守了整整一年。

    空姐过来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林默松开手,给陈曦擦眼泪。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们到了西安就把所有都删掉,过没有存档的生活。

    但他最终说的,是:“汤还热着吗?”

    陈曦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出来,狼狈得像刚上线的萌新。

    “热着呢。”她说,“我妈用老式砂锅炖的,关火三个小时都烫嘴。”

    飞机穿过云层,深圳在脚下变成一片发光的电路板。林默看着那片光,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不是逃避,是升级。从一个需要每天回档的底包,升级成一个能扛住错误的活人。

    他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条#06#的短信。它还在,像一段被遗忘的注释,像一块不会被执行的废代码。他点了删除,系统提示:“此操作不可撤销。”

    他点了确定。

    屏幕清空的那一刻,他感到心脏某个地方也空了,但很快又被填满。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卸载了杀毒软件,明知会有风险,却觉得电脑终于自由了。

    陈曦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炖汤的味道,是家的味道。这种味道不会回档,不会消失,只会越炖越浓,浓到有一天,他们都忘了深圳有48层的高楼,忘了春笋大厦有会摔碎的绿萝,忘了#06#曾经是个救命指令。

    飞机开始下降,西安的灯火在夜空中铺开,不如深圳密,但每一盏都像在等人。林默握紧陈曦的手,无声地说:

    今天没有存档点,但今晚有胡辣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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