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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再到书房外找男人,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问了才知道,男人已经补齐了进度,上书院里去了。黄初哑然,不知为何有些气。
她被困在婚事里原地打转的时候,他早就抓着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往上走了。
男人并不住书院,仍是每天下山回来歇息。
夤夜寻人,月下敲门,像是话本子里有的回目。
黄初却没有那种兴奋劲儿,她奇异地觉得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十分消极地。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找过来,她隐隐预料到了那后果,却不想自己有侥幸的心思,逼着自己亲身来经历一遍。
男人住的屋子偏,是个贴外墙临着天井的位置,冬冷夏热,雨天积水,唯一的好处是附近没有什么人。自家下人的住处都是安排好的,更舒适些。
远远地看着那屋子没关门,里头点着昏黄的灯。
黄初过去时听见水声,紧接着便是男人端着盆子出来往墙根泼水,只穿了条小衣,上身与腿脚都赤裸着,整片深麦色的脊背像一扇上好的木板,月光下反着银光,宽阔平直,少年气的单薄,肩上搭着条毛巾。
黄初站住了没动,等他回头。
男人没有衣冠不整的羞耻,甚至没多看黄初一眼,转身进了屋,声音留在外面:“大姑娘还是不长记性。”
黄初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外,能感觉到夏夜无法降低的温度,凉水泼在晒了一天青砖石板的墙根,带出来蒸腾的热气。
男人将木盆踢在墙脚,哐啷一声。
“新婚在即,大姑娘这个毛病非但不改,还得寸进尺了。万一给人看见了,我可说不清了。”
他房间的布局有点奇怪,桌椅架子全被推到了边边角角,贴墙壁,屋子正中间是一张床架子,正对着门,上面铺一张草席,没有枕头,只有一把硕大的蒲扇。
床脚挂着的似乎是他的衣裳,他倒也不急着穿,拿起蒲扇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向后一仰,蒲扇打着肚皮,懒懒地扇起来。
“大姑娘还不走?”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白天说?我以为上次在书房里大姑娘已经知道了,找我说话是有风险的,”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还是大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为找刺激来的?”
黄初不理他,声音寡淡地说:“我决定嫁给祝孝胥了。”
里头扇扇子的动静停了停,然后啪嗒一声,隔着草席敲在了床板上。
“那我先恭喜大姑娘。”
“你生气么。”
“大姑娘说笑了,我一个下人,配生什么气。”
男人踢了鞋子翻身躺上了床,背对着黄初,“大姑娘,你既然许了人家,这时候更不应该在我这儿。”
这是送客的声口,只是黄初不管,依旧说下去:“我嫁给祝孝胥,来年他进京赶考,必中,我跟着他去京城,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黄初盯着他背上凹陷下去的深壑道:“我想带你一起走。”
“……”
“你之前救了容娘,我爹还没给你谢礼罢?我想请他收你做个义子,你我便是家人,以这个名义带你进京,找点门路投国子监也好,拜名师也罢,都比现在耽在这里强。你救了我妹妹的命,我们还你下辈子的前程,横竖是你赚。”
男人猛地翻身坐起来,“你认真的?”
黄初点头,“我跟爹说过了,他也没意见,还说京中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可以给你引荐。”
“……”
“这样,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该比你预想的要好更多吧。”
“……是,是,我倒没料到世上有这么便宜大方的事。”
“那你应该更高兴一点吧。”
黄初看着男人的眼睛道,“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掐死我。”
“……大小姐说笑了,我不敢。”
“这跟你预料的不一样是不是?我一来你就提什么新婚在即,其实你根本不信我会嫁,只是故意气我。你也从未想过给我爹做义子,”
“我怎么敢想。我算什么人,怎么配跟先生沾亲带故。”
“那你倒敢想给我爹做女婿,”黄初冷笑,讥讽道,“我爹碰不得,我碰得,你是觉得赘婿的名声比义子好听么。”
男人望了望她,忽然道:“你不会嫁给祝孝胥。刚才都是你编来诈我的。”
黄初没说话。
“你爹跟你说了是不是。”
“没你说得早。”
“我是旁观者清。你爹自己骗自己,以为回避了祝孝胥便能再留你几年。祝孝胥又不是只有一个办法,他都中了举还耽在书院里,究竟为了什么,傻子都知道了,总不可能真是为了什么罗三姑娘。”
黄初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男人先说话。
“那你答应了么。”
“答应什么。”
“你爹说的那件事,”男人忽然前倾了身子,赤脚踩着地,胳膊架在膝盖上,两眼盯着黄初不放,几乎要射出光来,“你答应了么。”
黄初受不了这样的目光,移开了眼,男人就仿佛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
“你答应了。”
月光下他的眉眼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的柔和,银色的月光在他每一根发丝上流淌,像是具象化的满足。
黄初梗着脖子道:“……我没有。”
男人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大姑娘,撒谎的本事还要再练练。”
“我撒什么谎了。”
“你要我告诉你?”男人挑眉,“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黄初没动。
男人也没给她更多选择,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进屋里,站在他面前。
男人伸开了两条长腿拦住她,他仍抓着黄初的手腕没松开,只是放轻了力道,双手松松地兜着,捧着。他低着头,黄初能看见他的头顶,他像是想把头抵在黄初身上,终究没敢这么干,只是将额头停在了她掌心上方,那种细碎挠痒的触感不知是他额前的碎发还是过长的眼睫。
“你喜欢我。”他笃定道,“不要骗你自己,你没选祝孝胥,选了我。”
黄初在他手里颤了颤,闭上了眼。
她有一瞬间想自欺欺人地就停在这里,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那种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感觉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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