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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前几日闲来无事时,下水捕捞的几尾宝鱼。」陈成找来条绳子,将四尾碧眼赤鳞鲂和回程途中抓住的一尾白腹锦鳝,全都穿好,递给了青婵。
这五条宝鱼的食用功效,皆是补益体魄。
眼下,陈成有充足的金背异熊肉乾,而约莫十几块这种肉乾的补益效果,就能抵得上手头的五尾宝鱼。
关键是,陈成解锁了月息特性,往後捕获宝鱼会变得更加容易。
正因如此,陈成随手送出五尾宝鱼,也丝毫不会心疼。
「眼下,我实在没什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些许薄礼,还望你家主人不要嫌弃。」
陈成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却把一旁的李温柔惊得一愣一愣的。
五条宝鱼!
五条!
你小子管这叫薄礼?那什麽是厚礼?你告诉我什麽是厚礼?
李温柔虎目圆瞪。
怔了几息,她才回过神来。
对她来说,五尾宝鱼已经很多很多。
但对一位随手便能送出三十万两白银的贵人而言,那确实只能算薄礼。
「公子多虑啦,我家主人绝不会嫌弃这份礼物,相反,这恰恰是她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青婵笑盈盈地说道:「照夜食量颇大,却不能天天吃鱼乾,偏偏鲜鱼兑换後,得等月余才能拿到,我家主人正为此犯愁,公子这下可是帮了大忙呢!」
青婵顿了顿,又不禁轻叹道:「只可惜,这五尾鲜鱼,终归也撑不了几天,便会被照夜吃完————」
「————小青婵莫着急,你过几天再来找我。」
陈成平静道:「我近期都会下水,应该还能捕获一些宝鱼,都给你们留着便是。」
「公子此话当真?」
青婵眼眸一亮,叹息时紧蹙的眉梢,瞬间舒展开来,笑颜如花:「我这就回去,将公子所言转告我家主人,她听了肯定开心!」
青婵说完,朝陈成欠身一礼,然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轻快,暗合身法,转眼便消失在曲径深处。
「陈成!你小子可以啊!」
李温柔再也忍不住了,连声惊叹道:「亏我还想给你介绍资助,你可倒好,背地里结交了这等贵人,居然还在众人面前装穷,非要加入渔阁————不对!」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麽要加入渔阁了!你小子肯定有寻找宝鱼的秘法!加入渔阁对你来说,正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穷我是真穷。」
陈成道:「我与那位贵人,只是普通朋友,并无资助关系,往後的每一步,都得靠我自己走,每一份资源,都得靠我自己挣。」
「至於寻找宝鱼的秘法,我确实略懂亿点点,但还请李执事莫要声张,替我保守好这个秘密。」
「————有这本事藏着干嘛?」
李温柔道:「你既有天生铁肺,又有寻宝秘法,海院会把你当宝贝疙瘩捧在手心,一朝成为阁主真传,能让你少走几十年弯路————」
「不,这不是让你少走弯路,是让你直接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默默看着对方,却没再解释更多。
李温柔怔了怔,旋即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秘密我一准烂在肚子里,绝不会露出去半个字!」
陈成点点头,将话题扯开:「李执事,这门秘传六合大枪,是有什麽特殊之处吗?外门资源册上的武学我都有关注,这一门的价格是断档第一。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李温柔道:「要说清楚这门武学的价值,须得从神藏境界说起。」
「所谓我立於外,神藏於内」。我,即後天自我」。
「武者锤链体魄、凝链血气,皆是对後天自我的强化。九炷血气立住,後天自我也便算是立住了。」
李温柔顿了顿,语气明显加重:「重点来了,血气虽为後天滋生,根源却在先天禀赋,说白了,你得先是那块料,而後方能凝得九炷血气。」
「正因如此,血气之中皆暗含先天之炁」,凝九血生先天一」,血香供奉是为神」,故而也有先天神」的说法。」
「先天神炁强,则炁劲」强!炁劲之下,明、暗、化三劲,皆为蝼蚁!」
李温柔停下看了看陈成,确认陈成完全明白,方才继续说道:「而先天神炁的强弱,除了取决於每个人的先天禀赋外,更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秘传武学!」
「虽说武者可以修炼多种秘传武学,但,用来凝九血而生神炁的,只能是单独一种,且无法更改!」
「简单来说,用来凝血生炁的这门武学越强,第一缕先天神炁便越强,从而炁劲越强,实力自然也就更强於同阶。
「————明白了。」
陈成道:「这门秘传六合大枪,之所以如此昂贵,正是因为,它是整个外门,最强大的秘传武学,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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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但不全对。」
李温柔道:「这门秘传武学,乃是数百年前,剑阁的一位老祖所创,须得是悟性绝顶之人,方可入门,数百年来不过寥寥十几人!」
「更重要的是,选择用这门武学凝血生炁,堪称登天之难!」
「根骨、悟性、心性、神意,八极上上,缺一不可!更需由剑阁阁主言传身教,全程护道!」
「数百年来,成功者不过只手可数。」
李温柔轻叹道:「正因如此,山海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能入门秘传六合大枪之人,皆可直接晋升为剑阁核心弟子!」
「凡是能以秘传六合大枪作为凝血武学,成功衍生先天神之人,皆可晋升为剑阁阁主真传弟子,乃至掌门真传!」
「————你要是这麽说的话,我感觉,三十万都卖便宜了。」
陈成心头微动,暗暗盘算了一下。
一旦成为阁主真传,那基本就是下一任阁主,掌门真传自然也就是掌门的接班人。
在能成功衍生先天神的前提下,三十万绝对不贵。
只不过,陈成眼下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李执事————」
陈成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某个武者,还没有凝成第九炷血气,却已经衍生了先天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温柔闻言,砂锅大的巴掌连连摇摆,蹙眉,撇嘴,就仿佛听到了一桩天底下最最荒谬的无稽之谈。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
陈成想了想,道:「比如说,某个七炷血气的武者,已经衍生了先天神,但由於没达到神藏境界,无法催生炁劲,因而旁人都看不出来,他其实早就衍生了先天神炁。」
「这————」
李温柔感觉自己被陈成绕得有点晕,蹙眉梳理了一下,才道:「首先,我认为这绝不可能。但是,如果站在完全假设的角度看,这种逻辑,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反正没人能看出来,你说有就有咯。」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
很显然,在李温柔这个层面,根本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即便如此,他的内心仍有一股无比强烈的预感。
太极一炁,就是他的先天神!
只要他能突破到神藏境界,便可由太极一,催生出独属於他的、此世无双的,太极劲!
「李执事。」
陈成问道:「凝血生的那门武学,具体是如何选定?」
「很简单。」
李温柔道:「秘传武学通常都分为上下两篇,上篇是滋生凝聚血气的法门,在凝成第九炷血气之前使用。」
「下篇就是凝血生炁的法门,在你凝成第九炷血气後,第一遍完整锤链的秘传下篇,就会被固定为你的生武学。」
「一旦选定後,在达到神藏境界之前,最好就是把所有时间、精力、资源,全都花在这一门武学上。」
「甚至有些顶尖高手,会以毕生心力,将这门武学锤链到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乃至技近乎道!」
「明白了!」
陈成重重点头,心下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自己这门固定的,衍生先天神的武学,不是秘传六合大枪,更不是其它任何————
是且只能是,太极!
甚至,他仍有强烈的预感,早在太极一最初衍生的那一瞬间,命运就已经替他做出了与此刻别无二致的选择!
「陈成————」
李温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怎麽感觉,你那位贵人朋友,是在试探你?或者说,她是在故意给你出难题!」
「————为什麽这麽说?」陈成反问。
「因为,我师父常用这招去考验他特别看好的新人。」
李温柔道:「每次遇到特别看好的新人,我师父都会给他出一道看似无解的难题,他的表现,直接决定他往後能得到的待遇。」
「是当个普通弟子随便放养,还是倾注心血着重栽培,全看这一关过不过得去。」
李温柔顿了顿,又道:「说白了,你的那位贵人朋友,可能也是想用秘传六合大枪考察你!」
「若你的表现令她满意,说不准,她就会着力栽培你,给你意想不到的待遇!」
陈成闻言,不禁心头微动。
如若李温柔的这种假设真能成立,有那位富婆资助自己,往後的路,势必会好走很多。
只不过,假设终归是假设。
在那位富婆明确表态之前,自己只能当这是一次朋友间单纯的礼尚往来,不可多想,更不可多做。
常言道,上赶着不是买卖,谁主动,谁求人。
即便自己想要对方资助,也得让对方主动开口提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这段关系中,牢牢掌握主动权。
反之,若是自己主动去求、去开口讨要,往後不要说主动权,能不能平等相处都不一定。
「嗐,我就随口一说罢了,你别较真,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见陈成半天不说话,李温柔连忙宽慰道:「入门秘传六合大枪,比登天还难,你朋友肯定心里有数。所以啊,就算你失败了,她也不会因此疏远你、不认你这个朋友。」
「————我明白,没较真。」
陈成笑了笑,表示自己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对於这件事,陈成会考虑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却独独不会考虑自己入门失败。
对旁人来说,此事难如登天,此题几近无解。
但对陈成而言,功法已在手中,完美入门就和呼吸一样简单。
随後,二人又闲聊了一阵。
李温柔提了一嘴,过几天将要举行外门大比,届时,表现优异,并且被诸阁看重的外门弟子,便可跻身内门。
陈成眼下只需静待渔阁通知,自然不必考虑外门大比之事。
李温柔走後。
陈成锁了院门,紧接着便开始翻看手中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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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後。
【秘传六合大枪】: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面板信息在心神深处浮现时,陈成已经去到三楼静室。
他先将这本功法仔细收好,接着便将玄铁宝弓从大箱中取了出来。
「咔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脆响,弓身上诸多精密的关节卡榫应声弹开。
此弓并非一体铸成。
弓身由三节玄铁关节精密咬合而成,握把居中,两端各延伸出一节弓臂,每一节关节处都嵌着极细的铜箍。
平日里这些关节紧紧锁死,弓臂弯曲如月。
此刻陈成用力一抖,卡榫瞬间弹开,两节弓臂自行押开,与握把连成一线笔直。
关节处自动锁死,整把弓便瞬间成了一根长达五尺有余的玄铁棍。
再将那对玄铁匕首取来,刃口朝外,刀背相抵,将匕首尾部的卡槽对准棍头的凸榫,反向用力拧回。
「咔哒」一声,卡榫咬合,严丝合缝。
一把长约七尺、通体乌黑的玄铁长枪,就此诞生。
七尺枪身,虽说比功法要求的大枪短了不少,但以陈成完美入门的水准,加上对这门武学神髓真意的透彻领悟掌控,临场应变,也能将就着用。
陈成立於静室之中,长枪竖在身侧。
回头瞥了眼身後院落,空间太小,这枪法根本施展不开。
他旋即转过头来,瞥了眼另一边的海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些许玩味。
魁星踢斗起枪,枪尾猛然上挑,枪身自他背後淩空翻起,如蛟龙出水。
阴手拖枪冲刺,一步便已闪身来到阳台。
穿云贯日投枪,玄铁长枪脱手而去,化作一道玄色闪电,撕裂长空,直指海泽。
下一瞬。
陈成一脚踏上栏杆,猛一发力,整个人骤然腾出,如鹰隼扑击、流星赶月,竟自後发先至,转瞬即已飞淩於枪身之上。
枪身横空飞渡之势正劲,他的双脚稳稳落於枪杆之上。
人随枪势,一往无前。
恍若御枪飞行,又似踏雷横空。
约莫十息之後。
长枪向前的飞驰之势渐衰,一人一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轰然凿入海泽之中。
霎时间,水花炸碎,激浪滔天。
这片浅域深不过二丈。
一人一枪硬生生凿至水底,激起白沙翻卷,暗流奔涌。
陈成稳稳站定,单手枪花旋起,身周白沙被瞬间搅动拉扯,如影随形,恍如一面正被他猎猎舞动的洁白大纛。
院中施展不开,他索性便来这水底锤链枪法,还可免去有心之人的窥伺。
单手枪花转双手花枪,在水下搅弄起一道骇人龙卷。
这并非炫技,而是在适应水的阻力。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真正的完美入门,是能在任何环境下,完美施展出相应的武学技艺。
短暂适应後。
陈成顺枪花之势,膝盖微曲,腰脊一拧,施展出一记燎原百斩。
顷刻之间,百道枪影骤然刺出。
枪尖过处,水流被生生割裂,留下一道道短暂的真空白痕。
一时间,白沙被他搅得漫天飞舞,整片水域都被染成灰白浑浊的混沌。
枪影如龙,在这一方混沌之中腾挪穿梭,招式变化之间,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似要翻江覆海,大闹天宫,更像是要劈开混沌,开天辟地。
良久。
一整套枪法施展完。
枪尖指天,拨云见日,末了,以立棍势完美落幕。
约莫两个时辰後。
陈成已经回到观澜轩的三楼静室。
长枪归复弓身,重新收纳回大箱之中,不叫任何人看出他正在锤链枪法。
顷刻入门实在太过骇人,他不想锋芒太露,惹人生疑。
关键是,一旦被人知道他已经入门,剑阁势必会将他强行收下,那样一来,他加入渔阁的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这张底牌,权且先藏上一段时间。
待到合适的时机,能让利益最大化了,再展现出来也不迟。
「这门武学确实厉害————不仅杀伤力惊人、对付拳脚和短兵器皆有优势。」
「而且,锤链同样的时长,所能滋生的血气,也比寻常武学多得多。」
陈成一边体悟今日锤链下来的各中细节,一边大口啃食着金背异熊肉乾。
「我手头还有两枚金鳞果,外加两尾金肉鲤,可以抵得上约莫十二天的苦修,再加上主练秘传六合大枪————」
「不出意外的话,三四天之内,我就能凝成第九炷血气。」
肉乾吃了个半饱,陈成接着便朝院中竈房走去。
此刻,锅里正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
陈成掀开锅盖,热气扑面。
翻滚的浓汤之中,两条玉脂蛇通体莹白,沉沉浮浮,蛇身已经炖得酥烂,骨肉将离。
锅里还有一尾墨玉鲵,乌黑的表皮泛着油亮的光泽,胶质浓稠,汤汁挂在上面,晶莹剔透。
此二者的食补功效皆是改善根骨,且药性温和,相互之间并无冲突,陈成索性便一锅炖了,省时省力。
当然,他心里清楚得很,外物改善根骨的效果,终究只是锦上添花,能起些作用,却不是核心根本。
想要实现根骨本质上的蜕变,还是得靠筑基太极和内壮太极的持续锤链,日积月累,方能见效。
今日,李温柔反覆提到的先天禀赋,就包含有根骨、悟性、以及数量极其稀少的特殊体质、天生怪胎妖孽。
而先天禀赋的强弱,也会影响到先天神炁的强弱。
想要让先天神臻至完美,根骨便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坎。
正因如此,改善根骨这件事,陈成非但不能停,往後还得花更多时间在这上头。
仔细看了看锅里,确认没什麽问题之後,陈成便盖上锅盖,带上昨夜获得的那两株宝药,离开了观澜轩。
那是两株疗伤宝药,品相不错,药效也极好。
只不过,对陈成而言,意义不大。他素来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有把握的,他必不会受伤。
正因如此,这两株宝药留着也是积灰蒙尘。
陈成索性便决定拿去送给董绰,一来是还他个人情,礼尚往来,免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占便宜的小人。
二来也可藉此机会,好好深入了解一下他。
若他董绰真如宁冲所言,人品极好,值得深交的话,陈成自然不介意多个朋友。
不论何时何地,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死死的,终归不会有错。
「董师兄刚好出去了,可能要傍晚才会回来。」
独院门前,来开门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弟子,瞧着约莫二十六七岁。
她应该是董绰很信任的心腹,否则也不会在董绰离开时,守在这座属於董绰的独院内。
「这位师姐怎麽称呼?可否替我将这两株宝药转赠给董师兄?」陈成问道。
「我叫尹夕,陈师兄马上就要拜入内门,倒是不必叫我师姐。」
尹夕道:「至於这两株宝药,陈师兄其实可以收回去,董师兄他用不上,况且,他赠予陈师兄礼物,原本也不是为了回报。」
陈成点点头,并未多说什麽。
自己看不上的宝药,对方也看不上,这再正常不过。
「陈师兄。」
尹夕见陈成要走,又连忙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热络:「三天後,我们要进山狩猎,你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最终的收获,大家平分。哦,对了,宁冲也去。」
「————我就不去了。」
陈成道:「进山狩猎,我是个纯外行,去了也是给大家拖後腿。」
尹夕原想再劝两句,陈成却直接告辞离开了。
对陈成来说,有进山狩猎的时间,不如下水抓宝鱼,抓多少都是自己的,全然不必与人平分。
况且,狩猎要组队,要配合,要听人指挥,甚至要看人脸色,哪有自己一个人在水下自由自在来得痛快?
当然。
陈成之所以果断拒绝,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董绰此人,不可深交!
就在刚刚,陈成与尹夕说话时,隐约听到了董绰正在厅堂中与人交谈的声音。
虽然那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被陈成异於常人的五感六识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此刻,陈成并未急於返回观澜轩,而是放慢脚步,擦着这座独院的外墙,慢慢朝前挪。
厅堂内。
董绰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後仰,一只粗硕的大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下首位坐着一个短发青年,身形精瘦,颧骨高耸,双眼锋芒极盛。
二人正低声聊着有关狩猎的话题。
见尹夕折返回来,董绰朝她投来问询的目光。
「————陈成不肯同去。」
尹夕摇了摇头,冷声说道:「这小子可比宁冲难搞多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果然。」
董绰面无表情,语气淡漠,叫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喜怒:「先前陈成宁愿被扫地出门,都不肯对我低头服软————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想驯服他,基本是不可能了————」
董绰顿了顿,又道:「而且,这小子精得很,主动要求加入渔阁,看似莫名其妙、自毁前程。」
「实际上,是隐忍蛰伏、积蓄力量。他年纪还小,等得起、熬得起,只要沉得住气,早晚有厚积薄发的起势之日。」
「————啧,很少见董兄你,对一个少年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下首位上的青年,双眼微眯了一下,淡淡道:「那便让他慢慢熬去吧,反正他已经吃了金鳞果————」
「噤声!」
董绰肃然打断道:「当心隔墙有耳!」
「嗐,董兄多虑啦。」
青年笑道:「我的五感六识有多强,别人不知道,董兄你还不知道麽?」
「但凡能听到我们说话的人,他的呼吸、心跳、血气波动,一丝一毫都别想躲过我的感知!」
「————催兄的实力,我自是清楚。」
董绰道:「神藏境界的五感六识,加上特殊法门的锤链,整个外门,没人能与你比感知力。」
「只不过,凡事还是多些谨慎,特别是在核心问题上。」
「也罢,区区蝼蚁,不提他了。」
崔子风摆摆手,道:「三日後,猎捕金瞳异虎之事,还得再好好商量商量,好不容易发现这等高阶异兽,绝不能让它溜了!」
「————这是自然。」
董绰点点头,道:「到时候,催兄得多带些「活饵」,会哭会叫的最好————「」
与此同时。
院外有人经过,陈成没法继续听,脚下悄无声息地加速,在那人过来之前,便已消失了踪影。
回到观澜轩。
陈成看着那个装金鳞果的木盒,不禁陷入沉思。
他的消化速度极快,三枚金鳞果早已化为新滋生的血气。
结合方才董、崔二人的对话,这三枚金鳞果,肯定有大问题。
只不过,以陈成的感知能力,并没有察觉到自身体内有哪怕一丁点的异常。
「或许是被下了慢毒,药量不大,药性也不强————我自身的毒抗,联动诸多特性,完全可以将之免疫,进而化解————」
陈成思忖着,眸底的冷意,愈发浓重:「还有宁冲————」
就在这时,院外有脚步声传来,陈成立刻压下情绪,让自己的目光和表情,迅速恢复为惯常的平静。
院门被敲响。
陈成过去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
「李执事,进屋坐。」
「不坐了,给你送点东西,送到我就得走。」
李温柔说着,便将一个包袱,塞给了陈成,然後说道:「这里面装的,是渔阁腰牌、常服、皮衣,外加一本《游龙诀》功法、一本《渔阁阁规》,一本《唇语全录》。」
「你带上腰牌,就可以直接进入内门,去渔阁报导了!」
李温柔真的很急,话音未落,便着急转身离开。
「李执事,何事如此着急?」
陈成看着她高挺宽厚的背影,多多少少有些担心。
「——我最近手头紧,接了剿灭邪教据点的任务,队伍都出发了,我得尽快赶上去才行。」
李温柔头都没回,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剿灭邪教————」
陈成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思绪渐渐飘远。
高山密林深处,溪涧幽咽。
叶阳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身周白气缭绕不散,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他的呼吸极缓,一吐一纳间,溪水竟随之涨落,山风亦暗含韵律。
几只林鸟掠过他头顶时忽然失声,飞出没多远,便无端坠落。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肌肤竟白得近乎透明,原有的皱纹皆被抚平,胡须也一根不剩,仿佛比从前年轻了二三十岁。
「叶师。」
朱鸣远从远处走来,立在不远处,默默等候。
他与从前相比,变化倒是不大。
唯一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枯寂、毫无神采。
眼球上爬满血丝,眼圈带着明显的乌青。
片刻後。
叶阳停止吐纳,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看朱鸣远,语气中透出些许担忧:「吃了药,还是睡不好麽?」
「————没用的。」
朱鸣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神色木然道:「这几日,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战场中的屍山血海,看到护城河被血水染成黑色,看到殷兵用石磨将活人碾碎、生食,看到那些我过去连想都想像不出来的人间地狱————」
朱鸣远顿了顿,那双死人般的眼睛里,终於涌出些许异色:「我也想修炼红月圣术————我也想度脱无间,我也想————救众生,出苦海————」
「————不可。」
叶阳肃然道:「我是不得已,才踏上此道————你还年轻,还有得选。」
「————没有,我没得选!」
朱鸣远木然摇头:「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随时会崩溃————有时候,我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叶师,朱师兄。」
这时,身着一套青绿色劲装的乔荞,从远处密林间纵跃而来,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这丫头长高了不少,皮肤愈发白皙细腻,青丝柔顺,五官娇俏,身段也初见端倪,俨然成了一个美人坯子。
「人齐了,先说正事。」
叶阳缓缓开口:「这次,我把你们叫来,是为了抓捕一头高阶异兽————」
苍茫荒芜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都是从各地强征而来的新兵,几乎站满了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原。
他们大多都是底层贫民,穿着散发恶臭的旧衣,踏着漏出脚趾的破鞋。
春暖花开,在钓鲸关一带,纯粹就是个笑话。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着雪碴子和土腥气,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些新兵们,无不是缩着脖子,抱着胳膊,牙齿咯咯地磕碰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队伍歪歪扭扭,横不成排,竖不成列,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皱巴巴地摊在旷野里,那些握着武器的手,抖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远端。
还有一支专门由新晋武卫组成的队伍,看上去军容严整、战力不俗,实际上士气早已低迷到冰点。
祝倩一身重甲,腰挎八棱铜锤,那高壮如铁塔一般的身躯,将站在她身前的庄妆,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庄妆身着一身银白色战甲,腰间挎着两把战刀,原本柔美的俏脸,如今明显多了些风霜侵蚀的痕迹。
「妆姐,明日我们就要开进钓鲸关了————」
祝倩顿了顿,声音隐隐有些发颤:「我听说————进了钓鲸关的兵,就如同进了鬼门关————没,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庄妆略微皱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说什麽,末了,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这无垠的旷野,望向南方。
【唇语】:入门(0/300)
陈成放下那本《唇语全录》,随即端起碗,将碗底的宝鱼肉汤全部喝光。
他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已经习得了全新的技艺。
简单收拾了一下後,他便直接带上渔阁腰牌,动身前去报导。
从外门石坪下到山脚泽边,视野骤然开阔。
一条宽阔如大路的廊桥横卧在水面上,桥面以整块的青石铺成,两侧立着漆成朱红的木栏,栏柱顶端雕着简易的鱼纹。
桥体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直直刺入大泽深处的茫茫雾气之中。
泽面上,星罗棋布的岛屿散落在水天之间,岛上的建筑群落隐於终年不散的薄雾里,飞檐翘角时隐时现,宛如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廊桥尽头连接的三石岛,正是渔阁所在。
远远望去,楼阁、屋舍、高塔、船坞,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沿着岛岸线铺展开来。
陈成行至桥头,刚好遇上一名身穿淡蓝色劲装的渔阁弟子。
那是个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女子,模样姣好,身段柔软,款款走来时,整个人就好像是水做的一样。
随即,陈成直接说明来意,并递上腰牌。
女子查验确认後,那张柔婉白净的脸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陈成师弟,我叫吕沁怡,日後便是你的师姐了。」
吕沁怡微笑着,将那枚腰牌递还给陈成,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弟弟:「你随我来吧,我领你去总务阁,把入门的手续办妥。」
「多谢吕师姐。」陈成抱拳一礼。
「师弟免礼。」
吕沁怡摆摆手,又问道:「对了,师弟,你钱带够了麽?拜入渔阁,要买一套常服、一套下水的皮衣、一门水下功法、一门唇语练法,加上房租夥食,零零总总加起来,得要五千两才行。」
「这————」
陈成神色一怔,是真没想到,早上李温柔送来的那个包袱,并不是免费的,而是她自掏腰包送给自己的入门礼物。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手头都紧,还得接任务赚钱————
一念及此。
陈成眼中不由地浮起一抹复杂之色。
「————是钱不够吧?」
吕沁怡注意到了陈成的神色变化,随即轻叹道:「放心,师姐不会取笑你,更不会瞧不起你————咱们这些渔阁弟子,根骨悟性其实都不差,唯独就是差钱————师姐是过来人,很懂你的难处。」
「不是,师姐,我其实花不了这麽多钱————」
陈成道:「你刚才数的那些东西,有位朋友已经帮我买过了,咱们直接去办手续即可。」
「————你小子,不早说。」
吕沁怡微嗔了陈成一眼,旋即又露出温和的笑容,转身带着陈成朝岛上最高的那座阁楼走去。
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从此刻开始,陈成就已经正式成为了山海派内门的一名渔阁弟子。
「陈师弟,你不打算住在岛上吗?」
吕沁怡道:「我看你刚才,好像没交房租和夥食钱。」
陈成摇了摇头:「我打算继续住在外门,或者找座无人的小岛落脚,这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倒是没有,但就是麻烦。」
吕沁怡道:「外门石坪附近多是浅域,宝鱼、宝药都非常稀少,你每天从外门那边过来这一趟,光是路上就要耽误不少时间。」
「至於无人的小岛,你要落脚,当然也可以,但问题是,岛上没有房屋,蚊虫蛇蠍却是不少。」
「尤其是那些蚊子,不知道是从战区还是疫区飞过来的,一旦被其叮咬,轻则痛痒数日,重则直接染病————我劝你,最好别去。」
「多谢师姐提醒。」
陈成抱了抱拳,又问道:「渔阁的总务堂在哪?我想看看这边有没有我需要的资源可以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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