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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旦后的第一个交易日2007年1月4日,星期四。
上午九点十五分,A股新年的第一个集合竞价时段,默石投资的交易室里一片安静。五块显示屏组成的交易墙上,自选股列表一片飘红,涨幅从2%到7%不等。成交量柱状图在屏幕底部急速攀升,像一堵不断垒高的红墙。
交易员小刘戴着耳麦,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紧盯着盘口变化。他面前的电话响了——是券商打来的。
“刘经理,今天开门红啊!有色板块集体高开5个点,券商也涨疯了,你们加仓吗?我这边很多客户都在抢!”
小刘看向坐在后排监控席的陈默。陈默轻轻摇头。
“今天先观察。”小刘对着话筒说,“不急着追。”
挂掉电话,交易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交易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涨的数字,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不甘。
“驰宏锌锗涨了8%了……”有人小声说。
“中信证券涨停开盘!”
“成交量已经比昨天放大40%了……”
陈默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张复杂的估值模型表格,而不是实时行情。表格里,红色和绿色的单元格交替排列——红色代表估值百分位超过90%(极度高估),绿色代表低于10%(极度低估)。
此刻,红色单元格的数量,比昨天收盘时又多了三个。
“陈总,”研究总监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们持仓的那些‘冷门股’,今天普遍只涨了1%-2%,大幅跑输指数。”
“预料之中。”陈默点头,“资金都在追热门板块,没人关注它们。”
“客户那边……可能会有压力。”
“我知道。”陈默看向交易室墙上的时钟:九点二十五分,“半小时后开策略会,该说的我都会说。”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上证指数高开52点,直接站上2800点。交易量爆炸式放大——开盘五分钟,成交额就突破了一百亿。各大板块轮番拉升,券商股涨停潮,有色股涨停潮,连长期低迷的地产股也开始异动。
交易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王总,今天行情好,要加仓吗?”
“李姐,您那只科技股涨停了!”
“张先生,我们建议……”
交易员们忙碌地接电话,记录指令。但仔细听会发现,他们说的最多的是“建议谨慎”、“不要追高”,而不是“赶紧买入”。
这与整个市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十点整,陈默离开交易室,走向会议室。走廊上,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开放式办公区——研究员们盯着屏幕,表情严肃,有人在快速敲击键盘写简报,有人在打电话核实数据。空气里有种紧绷感,但不是兴奋的紧绷,而是警惕的紧绷。
这与楼下证券营业部里的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二、策略会:繁荣下的隐忧
默石投资2007年度策略会,上午十点半,公司大会议室。
能容纳八十人的会议室坐了九成满。来的有核心客户,合作渠道代表,还有几位媒体朋友。前排坐着几位重量级人物——一位实业企业家林总,一位大学捐赠基金负责人,还有两位早期投资默石的家族办公室代表。
陈默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幕布显示着演讲标题:《繁荣下的隐忧:估值扩张的极限与风险积累》。
标题就很“不合时宜”。
“各位上午好。”陈默的开场白很平静,“首先感谢大家在新年第一个交易日,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策略会。我知道,此刻市场正在大涨,很多人的心思可能不在会议室里,而在行情软件上。”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气氛稍微松弛。
“所以我长话短说。”陈墨点击翻页,“今天的演讲,我只想讲三组数据。”
第一张图表出现:A股总市值/gdP比率,从1995年到2006年的走势图。一条蜿蜒上升的曲线,2006年底已经突破80%。
“这张图在业内被称为‘巴菲特指标’。”陈默解释,“巴菲特认为,当股市总市值占gdP的比例超过100%时,市场就处于过热状态。美国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峰时,这个比例是148%。日本1989年泡沫顶峰时,是150%。”
他顿了顿:“而中国A股,在2006年底,这个比例已经达到83%。如果考虑到今年预期中的上涨,很可能在年内突破100%。”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张图表:A股整体市盈率(PE)历史分位图。一条从2005年低点开始急速攀升的曲线,在2006年底已经突破90%分位——意味着现在的估值水平,比历史上90%的时间都要高。
“估值从来不会单向扩张。”陈默说,“就像弹簧,拉得越长,回弹的力量越大。历史上每一次估值极端高位,都对应着随后的深度调整。1993年如此,1997年如此,2001年如此。”
第三张图表:散户新增开户数。一条从2005年底开始几乎垂直向上的曲线,2006年12月单月新增开户数突破一百万。
“当所有人都冲进市场时,”陈默缓缓道,“往往意味着行情进入尾声。因为再也没有新的增量资金可以推动了。”
他关掉投影,走到讲台前方。
“基于这些数据,我们默石投资对2007年的基本判断是:市场将延续繁荣,但风险正在快速积累。我们的核心策略是——适度参与,警惕泡沫。”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骚动。
一位渠道代表举手:“陈总,您的意思是,2007年股市不会涨?”
“会涨。”陈默回答,“而且可能会涨很多。但我们认为,这种上涨更多是估值扩张推动的,而非企业盈利增长推动的。一旦市场情绪逆转,调整的幅度也会很大。”
另一位客户提问:“那你们的具体操作是什么?难道空仓等跌?”
“我们不会空仓。”陈墨说,“但我们会严格控制仓位上限,保留大量现金。我们持仓的核心,是那些估值合理、基本面扎实的公司,而不是追逐市场热点。我们可能会因此跑输指数,但我们认为,这是对客户资金负责任的做法。”
“可现在是牛市啊!”有人忍不住说,“牛市就是要大胆做多!你们这么保守,怎么对得起客户的信任?”
问题很尖锐。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陈默沉默了几秒。
“2000年,网络股牛市时,很多机构也说要‘大胆做多’。”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结果呢?2001年到2005年,四年熊市,很多股票跌去80%。那些‘大胆做多’的投资者,大多数血本无归。”
他环视全场:“投资不是比谁在牛市里赚得多,而是比谁能在完整的牛熊周期里活下来,并且实现财富的持续增长。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保守,是谨慎。是在别人贪婪时,保持一丝恐惧。”
这时,坐在前排的林总站起来。这位六十多岁的实业家,是默石最早也是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我来说两句。”林总的声音沉稳,“我做了一辈子实业,开工厂,做产品,知道赚钱有多难。一个企业,一年能有20%的净利润增长,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可现在的股市呢?动不动就要翻倍,要涨几倍。这正常吗?”
他转身面对其他参会者:“陈总说的话,你们可能不爱听,但那是真话。我做实业几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树不会长到天上去。股价也一样。”
林总坐下后,会议室里的反对声小了,但气氛依然凝重。
策略会在一片复杂的情绪中结束。部分客户起身与陈默握手,表示理解和支持;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地离开,有人小声嘀咕“太悲观了”“错过行情”。
陈默站在讲台边,目送人们离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的演讲翻页器,指尖有些发白。
三、走廊里的安慰
人散尽后,沈清如从侧门走进会议室。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走路时一手习惯性地托着腰。
“讲得很好。”她走到陈默身边,轻声说。
陈默苦笑:“但很多人不爱听。”
“真话总是不合时宜的。”沈清如握住他的手,“尤其是在所有人都想听谎言的时候。”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远处擦拭玻璃。
“我刚才在办公室看了行情。”沈清如说,“上证指数涨了4.7%,成交额突破了一千亿。确实……很疯狂。”
“这只是开始。”陈默说,“2007年,可能会刷新我们所有的认知。”
“你怕吗?”
“怕。”陈默诚实地说,“不是怕市场跌,是怕我们在市场最疯狂的时候,会因为压力而动摇。怕客户流失,怕规模缩水,怕团队质疑。”
沈清如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还记得我们在深圳湾说的话吗?”
“记得。”
“我们说,我们有压舱石,有罗盘。”沈清如的手轻轻放在腹部,“现在,压舱石更重了。我们不仅要对自己的资金负责,对客户负责,还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所以,更不能动摇。”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怀孕五个多月,沈清如的脸上多了些孕期的圆润,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清如,”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因为坚持这个观点,最终被市场证明是错的呢?如果2007年真的涨到5000点、6000点,而我们因为保守大幅跑输呢?”
“那我们就认错。”沈清如毫不犹豫,“如果市场用持续上涨证明我们的判断错了,我们就修正模型,调整策略。投资不是宗教,不是信条,是基于事实的判断和修正。”
她顿了顿:“但现在的事实是什么?是估值已经进入危险区域,是杠杆资金开始入场,是散户情绪极度亢奋。这些事实告诉我们,风险大于机会。所以我们坚持。如果未来事实变了,我们也变。这不可耻。”
陈默感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些。
是啊,投资不是赌气,不是非要证明自己对。是基于证据的判断,并随时准备在证据变化时调整。
“走吧。”沈清如挽住他的手臂,“中午想吃什么?李姐做了汤。”
“都行。”陈默说,“你最近胃口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特别想吃酸的。”
两人向办公室走去。走廊窗外,深圳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得晃眼。
四、烈火烹油的外部世界
与默石会议室里的冷静甚至凝重相比,此时外部世界正沉浸在新年“开门红”的狂喜中。
中午休市时,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已经出炉:
“A股喜迎2007开门红,沪指暴涨4.7%站上2800点!”
“成交量突破千亿,牛市格局确认!”
“券商有色双引擎启动,涨停潮再现!”
电视台的午间财经节目里,主持人语速飞快,嘉宾们满面红光。
“李老师,您怎么看今天的行情?”
“一个字:牛!两个字:很牛!三个字:非常牛!我判断,2800点只是起点,上半年看到3500点,全年看到4000点不是梦!”
“张总,您的观点呢?”
“我同意李老师的判断!而且我认为,这轮牛市不是简单的资金推动,而是中国经济黄金十年的开端!我建议投资者大胆加仓,满仓操作!”
散户论坛里,帖子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
“今天涨停了!哈哈,一天赚了十万!”
“早上追了有色,下午还能进吗?”
“兄弟们,满仓干!不要怂!”
“黄金十年来了!砸锅卖铁进股市!”
证券营业部里,开户柜台排起了长队。大爷大妈们拿着身份证,兴奋地讨论着“又涨了”。交易大厅的屏幕上,一片喜庆的红色,偶尔有绿色出现,立刻被淹没在更多的红色里。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在赚钱的时刻——至少账面上是。
而在某些更私密的圈子里,话题更加激进。
“王哥,我这边有个配资渠道,最高可以做到1:5,月息1.5%,做不做?”
“做!这么好的行情,不加杠杆是傻子!”
“听说宁波那边有人在搞‘涨停板敢死队’,专门拉小盘股,一天赚20%!”
“联系一下,我们也参与!”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就是2007年1月4日,中国资本市场的真实面貌。
五、下午的坚守
下午一点,股市复盘。
指数继续拉升,成交量继续放大。到两点时,上证指数涨幅超过5%,两市涨停股票超过一百只。
默石投资的交易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电话依然在响,但内容变了——不再是客户咨询是否加仓,而是通知赎回。
“刘经理,我是张太太。我看了你们陈总的演讲……太保守了。我儿子说现在是大牛市,要抓住机会。所以我想赎回一部分,自己操作。”
“好的,张太太,我这边帮您办理。”
“小刘啊,我是老赵。不是不相信你们,就是觉得……现在这行情,你们太谨慎了。我朋友买的那个基金,今天涨了7%,你们才涨了2%。我想转一部分过去。”
“理解,赵总。我给您走流程。”
一个下午,小刘接到了八个赎回电话,合计金额超过三千万。
他每接一个电话,就抬头看陈默一眼。陈默坐在监控席,面前摆着一份名单——正在赎回的客户列表。他用笔在几个名字后面打了勾,那是早期支持他们、理念契合的客户。这些人都没有赎回。
而那些打了叉的名字,大多是牛市中新进入的,冲着短期高收益来的。
“陈总,”小刘终于忍不住,“一下午三千万了。要不要……调整一下策略?哪怕稍微跟一点热点?”
陈默摇头:“我们的策略不是为短期资金设计的。该走的,留不住。能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同行者。”
话虽如此,但看着管理规模从十亿回落到九亿七千万,说不心疼是假的。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在2847点,全天暴涨5.2%,成交额1187亿,创历史新高。两市上涨股票超过1300只,下跌的不足100只。
默石投资的业绩报表也出来了:当日净值增长1.8%,大幅跑输指数。
研究员们围在屏幕前,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不语。
“1.8%……”一个年轻研究员喃喃道,“放在平时是不错的收益,但今天……”
“今天我们重仓的那些‘冷门股’,平均涨了1.5%。”研究总监说,“而市场热点板块平均涨了7%。这个差距,确实很大。”
“客户那边压力会更大。”有人说。
“已经开始了。”小刘苦笑,“下午接了八个赎回电话。”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这时,陈默走进来。所有人看向他。
“今天的净值报告我看了。”陈默声音平静,“1.8%,确实跑输指数。但我想请大家看另一组数据。”
他示意操作投影。屏幕上出现他们重仓的十二家公司的详细分析——估值水平、盈利能力、现金流状况、管理层评估。
“这些公司,平均市盈率22倍,而同行业热门公司平均市盈率是48倍。”陈默说,“这些公司,过去三年净利润复合增长率平均是18%,而很多热门公司只有个位数增长,甚至亏损。”
他环视众人:“我们买的是价值,不是热度。今天市场奖励热度,所以它们涨得少。但总有一天,市场会奖励价值。到那时,它们会涨得更多,更持久。”
“可这个‘总有一天’,要等多久?”一位研究员问,“如果等到牛市结束还没来呢?”
“那就等熊市。”陈默回答,“熊市里,好公司的抗跌性会体现出来。2001年到2005年,指数跌了50%,但茅台涨了300%。为什么?因为它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我知道大家有压力。看着别人赚钱,自己跑输,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投资是长跑,不是短跑。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上那些短跑选手,而是确保自己能在长跑中安全到达终点。”
说完,他离开了交易室。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各自回到工位。有人继续研究,有人整理数据,有人对着屏幕发呆。
理念与现实的冲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具体而尖锐。
六、夜晚的对话
晚上八点,陈默和沈清如回到家。
李姐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清淡营养。沈清如胃口不错,吃了两碗饭。陈默吃得不多,心事重重。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深圳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还在施工。
“今天规模缩水了多少?”沈清如问。
“三千万。”陈默说,“主要是些新客户。”
“预料之中。”沈清如说,“牛市里的资金,大多是冲着快钱来的。我们给不了快钱,他们自然要走。”
“道理都懂。”陈默望着远方,“但真看着数字往下掉,还是……”
“还是难受。”沈清如接话,“毕竟是我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如忽然说:“其实我下午做了个统计。”
“什么统计?”
“我把我们的客户分成三类。”沈清如拿出笔记本,“第一类,像林总那样做实业的,有二十三位。他们今天没有一个赎回。第二类,专业人士——律师、医生、教授,有四十一位,赎回了两户。第三类,牛市中新进来的散户、投机资金,有三十六户,赎回了六户。”
她合上笔记本:“这说明什么?真正理解价值投资的人,会留下。冲着短期暴利来的,会离开。这不是坏事,是客户的自动筛选。”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你还真做了统计。”
“职业病。”沈清如也笑,“做研究的,喜欢用数据说话。”
夜风吹过,有些凉。陈默起身拿了条毯子,给沈清如盖上。
“清如,”他轻声说,“如果……如果2007年真的像很多人预测的那样,涨到4000点、5000点,而我们因为坚守这些‘冷门股’,严重跑输市场。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赎回三千万了。可能是三个亿,甚至更多。”
“那你会动摇吗?”沈清如问。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会。因为我相信我们是对的。估值不可能无限扩张,泡沫终会破裂。只是……我不知道这个‘终会’是什么时候。可能要等一年,两年。等待的过程,会很煎熬。”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那里,小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那我们就一起等。”她说,“等这个孩子出生,等价值被市场发现,等泡沫破裂,等真正的投资时代来临。”
她的手心温热,传递着坚定的力量。
陈默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夜空。
2007年的第一个交易日,就这样结束了。
市场用暴涨宣告了“黄金十年”的开端,他们用冷静发出了“警惕泡沫”的警告。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谁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未来?
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并且愿意为这份相信付出代价。
这就够了。
阳台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而牛市的车轮,刚刚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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