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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业绩排名的刺痛2007年3月31日,星期六,下午三点。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更新的行业业绩排名报表,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报表来自一家权威的第三方机构,每月底更新。私募基金被分为股票多头、市场中性、宏观策略等类别,默石在“股票多头-价值风格”子类中。这个子类里有二十七家机构,默石一季度的收益率是18.7%,排在第十九位。
而全市场所有股票多头私募(超过三百家)的平均收益率,是32.4%。
更刺眼的是排名第一的那只产品——“进取成长一号”,一季度收益率51.2%。产品经理的名字很熟悉:王磊。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年轻气盛的脸。王磊,三十二岁,北大金融系毕业,2014年加入默石,曾是研究团队里最勤奋也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之一。他擅长挖掘成长股,对新兴行业有敏锐嗅觉,但性格激进,喜欢高仓位集中持股。
分歧出现在2006年底。在公司决定从“事件驱动”转向“价值发现”时,王磊公开反对:“现在是牛市!牛市就要敢于重仓高弹性品种!守着茅台、招行这些‘老古董’,怎么跟得上市场节奏?”
几次内部争论后,2007年1月,王磊带着两个助手离职,成立了“磊石资本”,发行了“进取成长一号”。他走时对陈默说:“陈总,我尊重您的理念,但我觉得这个时代需要更激进的打法。咱们用业绩说话。”
现在,一季度结束了,“业绩”确实说话了。
陈默滑动鼠标,点开“进取成长一号”的持仓披露(非公开渠道获得的信息)。前五大持仓:一只有色资源股(涨幅120%)、一只券商股(涨幅85%)、一只有资产注入传闻的军工股(涨幅70%),还有两只认股权证——一种在牛市中杠杆效应极强的衍生品。
而默石的前五大持仓:贵州茅台(涨幅22%)、招商银行(涨幅18%)、一家区域白酒企业(涨幅15%)、一家仿制药公司(涨幅12%)、一家调味品企业(涨幅10%)。
朴实,稳健,但……慢。
就像龟兔赛跑,兔子已经冲出很远,乌龟还在稳步前行。
“陈总,”研究总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的报告,“一季度的持仓分析做完了。”
陈默示意他坐下。
“我们的持仓,平均市盈率25倍,平均市净率3.2倍,平均股息率1.8%。”研究总监念着数据,“而市场热门板块,平均市盈率已经超过60倍,有些题材股市净率超过10倍,股息率……很多是零。”
“客户那边反应怎么样?”陈默问。
研究总监犹豫了一下:“从3月中旬开始,赎回压力明显增大。这个月净赎回……七千六百万。有些客户转投了王磊的产品。”
陈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团队情绪呢?”
“有些年轻研究员……有些动摇。”研究总监坦诚,“毕竟看着别人赚钱,自己手里的股票不温不火,心理落差很大。昨天吃饭时,我听见两个新人讨论,说要不要建议调一部分仓位到热门板块,哪怕10%也好。”
“你怎么看?”
“我……”研究总监斟酌着措辞,“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从相对收益的角度,我们确实落后太多。现在很多客户不看绝对收益,就看排名。排名靠后,他们就觉得你不行。”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月的深圳,路边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像燃烧的火炬。
“老李,”他背对着研究总监,“你在默石多久了?”
“从车公庙工作室开始,两年零四个月。”
“那你见过2005年吗?市场跌到998点的时候。”
“见过。”研究总监说,“那时我在别的机构,产品净值跌到0.6,客户天天骂,团队人心惶惶。”
“那时候,王磊在哪儿?”陈默转身。
研究总监愣了一下:“他……应该还在读研究生。”
“所以他没有经历过完整的牛熊。”陈默走回桌前,“他不知道,牛市里涨得最疯的股票,熊市里往往跌得最惨。他不知道,杠杆和衍生品在上涨时是放大器,在下跌时是绞肉机。”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2001年某只网络股的走势图,从最高点跌去95%的K线图。
“这是亿安科技,中国第一只百元股。”陈默把图推过去,“2000年2月涨到126元,所有人都说这是‘中国微软’。2001年底,跌到7块钱。那些在126元买入的人,现在还没解套。”
研究总监看着那张惨烈的走势图,沉默了。
“老李,投资不是比谁在牛市里跑得快。”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是比谁能在完整的周期里活下来,并且实现财富的持续增值。我们现在做的,看起来慢,但安全。王磊做的,看起来快,但危险。”
“可是陈总,”研究总监苦笑,“客户不一定懂这些。他们只看排名,只看收益率。”
“那就筛选客户。”陈默说,“愿意理解我们理念的,留下。只想赚快钱的,请便。我们不做所有人的生意,只做同路人的生意。”
这话说得决绝。研究总监知道,这意味着短期内规模可能继续下滑,团队可能面临更大压力。
但他也明白,这是原则问题。
“我明白了。”研究总监起身,“我会和团队沟通。”
“还有,”陈默叫住他,“下周开季度总结会,把2000-2001年、2003-2004年的牛熊转换数据整理出来,做成案例。让大家看看,潮水退去后,谁在裸泳。”
“好。”
二、媒体的聚光灯与暗箭
4月2日,星期一。
《财经周刊》最新一期出版,封面专题是“牛市英雄谱”。封面照片是五位基金经理的合影,站在C位、笑得最自信的,正是王磊。
内文用了整整六页报道“磊石资本”和“进取成长一号”。标题很煽动:“80后基金经理王磊:用极致进攻,拥抱黄金十年”。
文章里,王磊侃侃而谈:
“我认为,当前的市场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过去的估值框架需要被打破,要用更广阔的视野看待中国资产的定价权。”
“我们的策略很简单:重仓高弹性品种,敢于使用杠杆工具,在趋势形成时全力出击。牛市不是用来防守的,是用来进攻的。”
记者问:“很多传统价值投资者认为当前市场存在泡沫,您怎么看?”
王磊的回答被加粗显示:“所谓的‘价值投资’,在A股很多时候是保守和僵化的代名词。时代在变,投资方法也要变。不能总拿着十年前的尺子,量今天的世界。”
读到这段话时,陈默正在吃早餐。沈清如坐在对面,孕肚已经很明显,她慢慢喝着豆浆,看着陈默的脸色。
“生气了?”她问。
“没有。”陈默合上杂志,“他说得对,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价格围绕价值波动,比如树不会长到天上去。”
“可很多人会被这种话打动。”沈清如说,“尤其是现在这个环境。”
话音刚落,陈默的手机响了。是公司一位重要渠道合作伙伴打来的。
“陈总,看了这期《财经周刊》吗?”对方语气不太好。
“刚看到。”
“王磊原来是你们的人吧?现在人家做得风生水起,你们默石……唉,不是我说话难听,一季度排名掉到中后了。我这边很多客户在问,为什么同样的市场,差距这么大?”
陈默走到阳台,关上门。
“刘总,我们的投资理念不同。王磊追求短期爆发,我们追求长期稳健。”
“长期稳健是没错,但客户等不了啊!”对方声音高了,“现在是什么行情?是十年一遇的大牛市!别人都在赚钱,你们默石慢吞吞的,客户能没意见吗?我这个月已经帮你压了好几拨赎回了!”
“刘总,我理解您的压力。但我们的策略……”
“别跟我谈策略!”对方打断,“客户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人家涨50%,你们涨18%!陈总,我直说了吧,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渠道可能要考虑减少对你们产品的推荐。”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晨风吹过来,有些凉。他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沈清如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渠道的压力?”她轻声问。
“嗯。”陈默点头,“说如果继续这样,可能减少推荐。”
“那是他们的自由。”沈清如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可是清如,”陈默转身看她,“如果规模持续下滑,团队可能留不住人,研究资源会受限,我们看好的那些公司,可能就没钱买了。”
这是现实问题。资产管理行业,规模是能力的放大器。没有规模,再好的理念也难以落地。
沈清如的手轻轻放在腹部,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相信我们是对的吗?”
“相信。”
“那就不必怀疑。”她说,“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投资者,都经历过被市场嘲笑的阶段。格雷厄姆在大萧条时差点破产,巴菲特在科技股泡沫时被嘲笑‘老了’。但他们最终都证明了,时间站在价值这一边。”
她顿了顿:“我们现在经历的,只是这个过程的开始。”
三、交易室的午后:茅台与权证的对话
下午两点,交易室。
小刘正在接一个客户电话,语气有些无奈:“张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的投资理念确实是长期价值发现……短期波动是正常的……喂?喂?”
对方挂了。
小刘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接的第六个质问电话了。
交易墙上,实时行情在跳动。默石重仓的股票,涨跌幅都在正负1%以内,走势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而自选股列表里的几只热门题材股,涨幅超过5%,有一只已经涨停。
更刺眼的是权证板块。
由于T+0交易制度和巨大的杠杆效应,权证在牛市中成为投机者的天堂。某只即将到期的认股权证,今天已经涨了30%,成交量爆棚。
一个年轻交易员忍不住说:“刘哥,你看580989,又涨了……我们要不要……稍微参与一点?哪怕用一点点资金,就当对冲?”
小刘看向陈默。陈默坐在监控席,正在看一份研报,头也没抬。
“陈总……”年轻交易员鼓起勇气,“现在权证太火了,很多私募都在做。我们是不是……太保守了?”
陈默放下研报,站起身,走到交易墙前。
“小赵,你入行多久了?”他问。
“两年。”
“那你见过权证归零吗?”
年轻交易员愣了一下:“归零?”
“对。”陈默调出历史数据,“2005年股改时发行了一批认股权证,后来大部分在到期时变成废纸。因为正股价格没有达到行权价,权证就毫无价值。”
他在屏幕上圈出几只权证的代码:“你看这几只,现在炒得火热,但三个月后到期。如果到期前正股价格涨不到行权价以上,它们就会归零。而现在它们的价格,已经透支了太多预期。”
年轻交易员看着数据,不说话了。
“我知道,看着别人赚钱,自己手里股票不涨,很难受。”陈默的声音在交易室里回荡,“但投资不是比谁今天赚得多,是比谁三年后、五年后还在市场上,并且持续赚钱。”
他指向茅台的分时图:“茅台今天涨了0.8%,看起来很少。但过去五年,茅台涨了800%。而那些曾经比茅台涨得快的题材股,很多已经退市了。”
又指向权证:“权证今天涨30%,看起来很诱人。但如果你算算风险收益比——可能赚30%,也可能亏100%。这不是投资,是赌博。”
交易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行情软件里跳动的数字,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知道大家有压力。”陈默看着交易员们,“看着王磊的产品涨50%,看着媒体报道,看着客户赎回,心里不好受。我也有压力,我压力比你们大。”
他顿了顿:“但压力不能让我们改变原则。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压力去买权证,明天就可能因为压力去追更高的热点,后天就可能因为压力加杠杆。一步错,步步错。等潮水退去,我们会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最初的航道。”
小刘低声说:“陈总,我们理解。就是……有时候憋得慌。”
“憋得慌,就去运动,去读书,去研究公司。”陈墨说,“把注意力从短期波动上移开,放到公司基本面上。去看看茅台的新生产线建得怎么样,去看看招行的零售业务增长如何,去看看我们持仓的那些公司,有没有在踏踏实实做事。”
他走回座位:“如果它们在做对的事,在创造价值,那我们就陪它们一起。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交易员们点头,重新看向屏幕。那些平稳的K线图,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焦虑了。
四、深夜的反思:相对收益与绝对收益
晚上十点,陈默还在办公室。
桌面上摊开着两份报表。一份是默石一季度的净值走势,一条平缓向上的曲线。另一份是沪深300指数的走势,一条陡峭向上的曲线。两条线在1月初还靠得很近,到3月底已经拉开了明显的距离。
这就是相对收益的困境——你赚了钱,但赚得比别人少,在排名上就是落后。
陈默想起刚入行时,老陆跟他说过的话:“在这个行业,你要想清楚,追求的是相对收益还是绝对收益。追求相对收益,就要跟着市场跑,市场热什么你买什么。追求绝对收益,就要有自己的标准,只在符合标准时出手。”
当时他问:“那应该追求哪个?”
老陆说:“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投资者。想短期出名,追求相对收益。想长期活着,追求绝对收益。”
他现在理解了。王磊追求的是相对收益——要跑赢指数,要排名靠前,要吸引眼球。为此,他可以集中持仓,可以使用杠杆,可以参与权证这种高波动品种。
而默石追求的是绝对收益——要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实现资产的持续增值。为此,他们必须放弃一些短期机会,忍受排名压力。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但问题是,客户往往不理解这个区别。他们看到的是“别人赚50%,你只赚18%”,他们不会深究这背后的风险差异。
手机震动,是沈清如发来的信息:“还没回来?”
陈默回复:“马上。”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关电脑前,最后看了一眼茅台和权证的对比图。
茅台,市盈率35倍,市值800亿,过去五年净利润复合增长率25%,每年分红,管理层稳定。
权证,没有市盈率,内在价值取决于正股价格,三个月后到期,要么行权要么归零。
一个是可以持续下金蛋的鹅,一个是一场押大小的赌博。
他选择了鹅。
即使现在,这只鹅下蛋的速度不如别人赌博赢钱快。
但长期来看呢?
陈默关掉屏幕,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电梯下降时,他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这两年,老得真快。
五、沈清如的安慰:更重的压舱石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
沈清如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看到陈默进门,她放下书:“吃饭了吗?”
“吃了点。”陈默脱下外套,“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沈清如拍了拍床边,“过来。”
陈默走过去坐下。沈清如的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按摩着紧绷的肌肉。
“今天很难熬吧?”她问。
“嗯。”陈默闭上眼睛,“渠道施压,团队动摇,王磊在媒体上放话……所有压力都来了。”
“但你还是顶住了。”
“不得不顶。”陈默苦笑,“如果我动摇了,默石就完了。”
沈清如的手移到他的太阳穴,轻轻按压:“陈默,你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庆幸我怀孕了。”沈清如说,“如果我没怀孕,可能我也会焦虑,也会怀疑我们的选择。但现在,我能感觉到这个小生命在肚子里动,每天都有变化。这让我对‘长期’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她握住陈默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你摸摸,他(她)在动。”
陈默的手掌下,确实能感觉到轻微的、有规律的胎动。像小鱼在轻轻顶撞,像蝴蝶在扇动翅膀。
那一瞬间,所有的焦虑、压力、自我怀疑,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温暖冲淡了。
“他(她)在告诉我们,”沈清如轻声说,“成长需要时间,不能急。就像投资一样,真正的价值需要时间来沉淀。”
陈默的眼睛湿润了。他俯身,轻轻拥抱沈清如,小心避开她的腹部。
“清如,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怀疑我的时候,依然相信我。”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还有……这个孩子。”
沈清如抚摸他的头发:“因为我相信,你是对的。不是因为我是你妻子,所以盲目支持。是因为我看了所有数据,研究了所有案例,思考了所有逻辑,然后得出的结论——你是对的。”
她顿了顿:“王磊现在风光,但他的策略建立在市场持续上涨的基础上。一旦市场转向,那些高杠杆、高仓位的产品,会死得很快。而我们的策略,无论是牛市还是熊市,都能活下去。活得久,才是真正的赢家。”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暖黄的床头灯下,沈清如的脸庞温柔而坚定。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他问。
“什么?”
“等孩子出生后,等他(她)长大一些,我要带他(她)去参观我们投资的那些公司。”陈默说,“去茅台看看酒是怎么酿的,去招行看看钱是怎么流转的,去那些工厂看看产品是怎么生产的。让他(她)知道,投资不是电脑上的红绿数字,是真实的企业,真实的人在创造价值。”
沈清如笑了:“那他(她)可能会觉得,爸爸妈妈的工作很无聊。”
“那就让他(她)觉得无聊吧。”陈默也笑,“总比让他(她)觉得,爸爸妈妈是在赌博强。”
夜深了。
陈默洗漱后躺下,沈清如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侧身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脉动。
窗外,深圳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远处工地的灯光还在闪烁,这座城市的建设永不停止。
就像价值的生长,永不停止。
即使现在,它被喧嚣掩盖,被投机淹没,被排名忽视。
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持续地生长。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发现它,陪伴它,等待它被世界看见。
即使这个过程,孤独而漫长。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市场会继续疯狂,排名会继续刺痛,压力会继续存在。
但他们的罗盘,已经校准。
他们的船,会继续沿着既定的航线,驶向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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