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股海弄潮 > 第179章 执行困境:在上涨中卖出优质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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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2007年9月10日,卖出的第一天

    上午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

    交易室的二十二块屏幕同时亮起,红绿数字如潮水般涌入。上证指数高开12点,贵州茅台以157.8元开盘,比昨日收盘价上涨0.6%。一切看起来和过去三百个交易日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不一样。

    陈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交易主管李铭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位置,他过去两年从没坐过——他把交易交给专业团队,自己专注研究和决策。

    今天,他必须在这里。

    李铭深吸一口气,对着交易员下达指令:

    “茅台,卖出2万股,限价158元。”

    键盘敲击声。屏幕上弹出委托确认框。交易员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

    那是贵州茅台。默石投资持有了两年零四个月的贵州茅台。

    2005年夏天,市场跌到998点时,陈默力排众议建仓茅台,成本价42元。两年间,茅台股价涨了近三倍,成为默石最成功的长期持仓之一。研究团队去茅台调研过四次,和董秘都混熟了。公司年会上,研究总监老赵半开玩笑地说:“茅台是我们的压舱石,只要茅台还在,默石的魂就在。”

    现在,他们要亲手卖出这块压舱石。

    交易员回头看了李铭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没有表情。

    回车键按下。

    “成交。”交易员的声音有些发紧,“2万股,158.2元,成交金额3164万元。”

    屏幕上,茅台股价又涨了0.3元。

    没有人说话。

    李铭继续下达指令:“万科A,卖出50万股,限价32.5元。”

    键盘敲击。回车。

    “成交,32.6元,1625万元。”

    “招商银行,卖出30万股,限价35元。”

    “成交,35.1元,1053万元。”

    一笔,一笔,又一笔。

    每一笔成交确认,屏幕上那只股票的股价往往继续上涨一两毛。仿佛市场在嘲笑他们:看,你们卖早了。

    交易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这不是亏损的痛苦——他们卖出的每一只股票都是盈利的,茅台盈利近三倍,万科盈利两倍,招行盈利一倍以上。这是更难以言说的感觉,像亲手剪掉一棵自己种了两年、正在盛放的花。

    中午休市,交易员们默默地吃着外卖,没人聊天。

    李铭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陈总,上午卖出了八千多万。按照这个速度,全部完成还需要五个交易日。”

    陈默点头:“按计划执行。”

    “但是……”李铭犹豫了一下,“这样集中抛售,会不会影响市场?我们毕竟是知名机构,万一被察觉……”

    “所以需要分散。”陈默说,“每只股票分单,每单不超过当日成交量的3%,不同券商席位,不同时段。你比我懂。”

    李铭点头。他当然懂。从业十五年,他执行过无数次大规模调仓,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还有,”陈默顿了顿,“下午开始卖出平安保险。”

    李铭愣了一下。

    平安是去年才建仓的,成本价28元,现在45元。盈利也超过60%。但问题是——

    “陈总,平安的保险业务今年增长很好,券商研报目标价都看到60元以上。现在卖……”

    “模型不看研报。”陈默说,“模型看估值。平安现在市盈率45倍,内含价值倍数2.8倍,国际同业平均1.5倍。卖。”

    李铭不再说话。

    下午一点,交易继续。

    平安保险,卖出20万股,限价45.5元。成交。股价随后涨到45.8元。

    交易员下单的手,不再颤抖了。但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二、张昊的挣扎

    下午四点,收盘后。

    张昊把自己关在研究室的资料间里,对着满墙的K线图发呆。

    他是默石最年轻的基金经理,也是最早提出“不能彻底放弃仓位”的反对者。投决会上他没有举手,但承诺执行。这一周,他管理的专户产品正在按计划减仓。

    每一笔卖出指令,他都亲自审核、亲自确认。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问:我们真的对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研报——不是他们公司的,是某头部券商刚刚发布的深度报告。封面标题赫然:《贵州茅台:站在千亿市值的起点,上调目标价至200元》。

    报告用三十多页篇幅,详细论证了茅台的长期价值:品牌护城河、供需缺口、提价空间、未来三年复合增长25%……结论是,当前估值虽然不低,但完全可以用时间消化。

    研报发布后,茅台股价两天涨了7%。

    张昊又翻出自己去年写的茅台调研笔记。那是他第一次去茅台镇,坐了三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汽车。在酒窖里,他尝了刚从坛子里舀出来的基酒,53度,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贵州汉子,说话慢吞吞:“我们这行,急不得。一坛酒从投料到出厂,最少五年。你们做投资的,能等五年吗?”

    当时张昊信心满满:“能等。好公司值得等。”

    现在呢?他们连一年都不想等了——不是因为公司不好了,是因为股价太高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谬。

    手机震动。是某同行,以前在公募共事过的朋友。

    “老张,听说你们在大规模减仓?”对方开门见山。

    张昊没有否认。

    “疯了?”对方压低声音,“现在什么行情?闭着眼睛买都赚钱。你们居然在卖?卖茅台?卖平安?你们老板到底在想什么?”

    张昊沉默了几秒:“我们自己有模型,判断风险很大。”

    “模型?”对方笑了一声,“2006年的时候,模型说估值合理,你们重仓赚翻了。现在模型说风险大,你们就信?模型是人编的,编模型的人也会犯错。”

    张昊没有反驳。

    对方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怎么说你们吗?说默石是‘5000点逃兵’,说沈清如那篇文章是‘孕妇焦虑症’,说你们老板……”他顿了顿,“说陈默在998点是个英雄,在5000点是个狗熊。”

    张昊握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

    “挂了。”他说。

    挂断电话,他在资料间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深圳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依然在转动,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落日下如同燃烧的灯塔。

    张昊想起四年前,他刚来默石面试的情景。

    那时公司还在车公庙的三十平米小办公室里,陈默亲自面试他。聊了两个小时,从格雷厄姆聊到巴菲特,从财务模型聊到企业调研。最后陈默问他:“你为什么想做投资?”

    他说:“因为我觉得,在中国做价值投资,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走。我想参与这个过程。”

    陈默点点头:“那我们一样。”

    四年后,他们正在亲手卖出中国价值投资最经典的标杆。

    张昊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默在投决会上说的那句话:“五年后、十年后,我们还能不能坐在这里。”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交易主管李铭的号码。

    “李总,明天我管理的专户产品,继续减仓。茅台可以再出5%。”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确定?”

    “确定。”

    挂断电话,张昊站起身,把那份研报叠了两折,塞进文件柜最底层。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背叛信仰,恰恰是守护信仰。

    因为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抱着某个股票到天荒地老。而是理解价值的边界,并在边界处做出选择。

    三、陈默的夜晚

    晚上九点,陈默还在办公室。

    交易数据已经整理完毕:今日净卖出1.8亿元,总仓位从38%降至32%。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天就能达成目标。

    但他没有任何轻松感。

    桌上摊开着今天的成交记录。贵州茅台,卖出均价158.3元。万科A,卖出均价32.6元。招商银行,卖出均价35.1元。平安保险,卖出均价45.5元。

    每一行数字,都是一次反人性的抉择。

    他打开茅台的研究报告——他们自己写的,落款是2007年3月。那时茅台股价110元,他们给出的合理估值区间是120-140元。报告中写道:

    “长期看,茅台是中国消费品领域护城河最宽的公司。品牌壁垒、产能壁垒、渠道壁垒三重叠加,未来五年年化复合增长有望保持20%以上。建议长期持有,估值容忍上限可放宽至35倍PE。”

    现在茅台股价158元,对应2007年预测PE为48倍。已经远超“容忍上限”。

    问题是,市场上没有人认为这是上限。每天都有新的研报,把目标价从180调到200,再从200调到220。卖方分析师们像在竞拍,谁能给出最高价,谁就能获得最多的交易佣金。

    陈默关掉研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他需要把今天的思考写下来——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用文字强制自己理清逻辑。

    2007年9月10日,夜,晴。

    今日开始执行降仓,卖出茅台、万科、招行、平安。交易员们很痛苦,我自己也很痛苦。

    这种痛苦来自三个方面:

    一、认知失调。我们研究这些公司多年,确信它们是好公司。好公司应该是长期持有的,现在却在卖出。感性上,这违背了我们的投资习惯;理性上,这是对过去判断的自我否定。

    二、市场反馈。每次卖出后股价继续上涨,市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你可能错了。这种即时反馈的压力,比亏损时还要大——因为亏损时至少可以确定自己正在减少风险,而现在,我们无法确定。

    三、团队困惑。交易员们虽然执行,但眼神里有疑问。基金经理们虽然服从,但心里有保留。我必须承认,他们的问题我无法完美回答——“如果茅台是好公司,为什么现在不能持有?”

    我唯一能回答的是:我们卖出的不是公司的价值,而是疯狂的市场价格。

    好公司,永远是好公司。但好价格,不等于任何价格。

    茅台值多少钱?按最乐观的DCF模型,假设未来十年复合增长20%,永续增长5%,折现率8%,内在价值约相当于2020年每股120-140元。这是基于业务的理性估值。

    但市场愿意为茅台支付的价格,是基于情绪、资金、趋势的非理性估值。48倍PE意味着,市场预期茅台未来十年利润增速要达到25%以上,才能提供有吸引力的回报。这不是不可能,但概率极低。

    我们不是在判断茅台会不会成为更伟大的公司。我们是在判断:以当前价格买入,未来三年获得正回报的概率有多大?

    模型的答案是:很小。

    这才是我们卖出的全部理由。

    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别人聪明,不是为了精准逃顶,甚至不是为了规避风险——只是为了做高概率的事,规避低概率的陷阱。

    至于股价卖出后继续上涨……

    那是市场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陈默停下笔,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段文字发给了全体投研团队。

    邮件标题:《为什么卖出茅台——致团队的内部信》

    发送。

    十分钟后,老赵回复:“收到。理解了。”

    又过了五分钟,张昊回复:“陈总,谢谢您写这些。明天我会继续执行。”

    李铭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陈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解释。它只相信结果。

    也许几个月后,市场会证明他是对的;也许几年后,他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但此刻,他做完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分析,决策,执行,沟通。

    剩下的,交给时间。

    四、第五日:最后一笔交易

    2007年9月14日,星期五。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交易室。

    “贵州茅台,最后一笔,卖出8000股。”

    李铭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交易员输入指令,回车确认。

    屏幕上弹出成交回报:

    证券代码:600519

    证券名称:贵州茅台

    委托方向:卖出

    成交数量:8,000股

    成交均价:161.7元

    成交金额:1,293,600元

    这是默石投资持有的最后一手贵州茅台。

    从2005年8月第一次建仓,到2007年9月清仓完毕,持股时间两年一个月,总盈利约280%。

    交易员看着成交确认框,停顿了两秒,然后关掉了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叹息。

    李铭在交易日志上写下一行字:

    2007.9.14 10:27 茅台清仓完毕。仓位降至19.8%,达成目标。

    他合上日志,转向陈默:“陈总,仓位目标达成了。”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身。

    交易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感谢?辛苦了?我们做得对?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大家……周末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交易室。

    走廊里,沈清如正扶着墙慢慢地走过来。她今天来做产检,顺便来公司看看。

    “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陈默说。

    沈清如看着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眼睑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有些皱——过去五天,他几乎没离开过交易室。

    “累吗?”她轻声问。

    “累。”陈默坦诚地说。

    “后悔吗?”

    陈默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

    “那回家吧。”她说,“宝宝说想爸爸了。”

    陈默点点头。

    下午,他开车载沈清如回家。路过深南大道时,看到路边证券交易所的营业部依然排着长队。保安拿着喇叭维持秩序,队伍里有人在打电话:“快点来!开户要等一个小时!”

    陈默把目光移开。

    回到家,他倒在沙发上,瞬间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了十一个小时,无梦。

    醒来时,窗外已是星期六的早晨。

    阳光照进客厅,沈清如正在餐桌旁写什么,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看到他醒了,她微笑:

    “早安。你错过了周五的收盘——指数又创新高了,5270点。”

    陈默坐起身,接过温水。

    “但我们完成了。”他说。

    “是的。”沈清如点头,“我们完成了。”

    她顿了顿:“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陈默看着窗外。

    深圳的天空依然晴朗。

    但他知道,最难的部分,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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