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股海弄潮 > 第180章 外部的最后狂欢与内部的静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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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2007年10月,中石油时刻

    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深圳的天蓝得有些不真实,像被水洗过的青花瓷。深南大道两侧的凤凰木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浓绿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再过一个月,这座城市的秋天就该结束了。

    但资本市场没有季节。

    上午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默石投资的交易室里,二十二块屏幕同时亮起。然而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代码上:

    601857.SH——中国石油

    中石油A股,今日上市。

    交易员们没有下单指令。公司仓位早在九月中旬就降至19.8%的目标水平,之后只做维持交易。近一个月来,这个曾经忙碌的交易室,安静得像一间藏书室。

    但今天,所有人都来了。

    研究总监老赵站在大屏幕正下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镜片反射着跳动的数字。基金经理张昊靠在自己工位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三圈,掉了,弯腰捡起。风控总监周明难得出现在交易室,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保温杯,杯里的枸杞已经泡得发白。

    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中石油的开盘价正在形成。集合竞价的最后几秒,委买委卖单如潮水涌动。30元、35元、40元、45元——

    9:25:00 开盘价:48.60元

    交易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48.60元。

    按照这个价格,中国石油A股的总市值将超过1万亿美元。超过埃克森美孚,超过通用电气,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市值破万亿美元的上市公司。

    而就在一年前,这家公司在香港的股价还在10港元徘徊。

    “疯了。”老赵喃喃自语。

    没有人反驳。

    九点半,连续竞价开始。中石油股价在48元附近窄幅震荡,成交量爆炸式增长。交易软件上的分时图像一座陡峭的山峰,委买盘里挂着的“48.00”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口口吃掉,又迅速补上。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各位观众,见证历史!中国石油A股开盘价48.60元,市值突破1万亿美元!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成立以来最伟大的一天!亚洲最赚钱的公司,终于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嘉宾席上,一位券商首席分析师正在慷慨陈词:

    “我们认为,中国石油的合理估值区间应该在50-60元。为什么?第一,稀缺性!A股市场还没有这样纯正的能源蓝筹!第二,成长性!油价破百指日可待,中石油的资源价值将被重估!第三,战略地位!作为国家能源安全的基石,应该享有国家溢价!”

    主持人频频点头:“说得好。那么对于普通投资者,现在还能上车吗?”

    “当然能!”分析师斩钉截铁,“短期可能有波动,但长期看,中石油是值得持有十年、二十年的核心资产!”

    交易室里,有个年轻交易员忍不住小声嘀咕:“十年前香港上市才1港元……”

    旁边的人轻轻踢了他一脚。电视声音调小了,但没关。

    陈默站在交易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48.60,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二、外界的狂欢

    中石油上市的三天,是2007年牛市最疯狂的顶点。

    第一天,收盘47.23元,涨幅163%。全天成交699亿元,占沪市总成交额的三分之一。当晚新闻联播用45秒报道中石油上市,播音员的语调透着自豪:“中国资本市场迎来又一重量级蓝筹。”

    第二天,股价盘中摸高48.62元,收盘45.86元。全国证券营业部爆满,开户排队时间超过三小时。某财经网站发起投票:“你认为中石油年内能到多少元?”选项:60元、80元、100元。得票最高的是80元。

    第三天,股价跌破45元,但市场热情不减。券商连夜召开电话会议,主题是“中石油暴跌是买入良机”。有分析师在报告中写道:“市场错杀了最优质的核心资产,正是价值投资者的黄金坑。”

    与此同时,整个市场都在创纪录。

    10月15日,上证指数突破6000点,收于6030点。

    10月18日,两市总市值突破30万亿元,超越gdP总量。

    10月22日,单日新开户数突破50万户,刷新历史。

    10月25日,百元股俱乐部扩容至38只,中国船舶突破300元,成为A股历史上第一只“3字头”股票。

    口号从“消灭十元股”升级为“拥抱百元股”。股评家们在电视上慷慨激昂:“中国股市的黄金十年才刚刚开始!万点不是梦!”

    互联网论坛里,网友的签名档流行一句话:“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

    而那些关于风险的声音,那些引用历史数据、比较跨国泡沫的理性分析,已经彻底淹没在狂欢的声浪中。

    沈清如那篇《5000点上的危与机》,十天前就被撤下了财经网站的头条推荐。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是三天前的:“当初骂你的人,现在都发财了。你呢?还在家养胎吧?”

    这条留言有87个点赞。

    沈清如没有告诉陈默这些。她只是安静地在家休养,每天读读书,整理资料,偶尔来公司坐坐。同事们看到她,都会放轻脚步,说话声音压低几度,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预产期是11月8日,还有两周。

    三、内部的静默

    中石油上市的第三天下午,陈默召集了一次特殊的学习会。

    不是投决会,不是策略会,是“金融危机历史案例研讨”。

    会议室里坐着十五个人:投委会全体成员、核心研究员、交易主管、风控团队。没有PPT,没有数据模型,甚至没有明确的议程。陈默只让老赵准备了一份阅读材料。

    材料是四本书的节选:

    《1929年大崩盘》——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

    《泡沫经济学》——彼得·加伯

    《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卡门·莱因哈特、肯尼斯·罗格夫

    《恐慌与机会》——艾伦·格林斯潘

    每人一摞复印件,用黑色长尾夹固定,厚度超过两厘米。

    “这周剩下的时间,”陈默说,“我们不讨论市场,不讨论仓位,不讨论净值。我们只读这些。”

    有人翻动材料,纸张哗哗作响。

    “然后,”陈默顿了顿,“每个人回答三个问题。”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道:

    1. 历次金融危机的共同前兆是什么?

    2. 危机爆发后,传导路径是怎样的?

    3. 如果危机再次发生,哪些资产最脆弱,哪些最安全?

    白板笔的墨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老赵摘下眼镜,开始翻第一页。张昊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把材料摊在膝盖上。周明从保温杯里喝了一口枸杞水,用荧光笔在《1929年大崩盘》的封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质疑,没有人说“现在学这个有什么用”。

    这一个月来,他们已经学会了沉默。

    不是沮丧的沉默,不是困惑的沉默,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仪式性的静默——像风暴来临前的渔民收起渔网、加固船帆、检查罗盘时的那种沉默。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上证指数跌0.8%,收于5860点。中石油报收43.5元,较开盘下跌10.5%。电视里,分析师还在说“黄金坑”。

    交易室里,值班的交易员调低了屏幕亮度,开始整理当日的交易日志。

    会议室里,十五个人还在读书。

    偶尔有人轻声讨论:

    “1929年崩盘前,保证金比例是10%……”

    “现在场外配资杠杆也是5到10倍……”

    “日本1989年,日经市盈率70倍……”

    “我们沪深300现在多少?”

    “52倍。”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四、沈清如的最后一份资料

    傍晚六点,陈默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沈清如坐在他办公室里。

    她穿着宽大的孕妇裙,深蓝色,领口绣着细小的雏菊。腹部高高隆起,像怀抱着一个圆润的星球。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保温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还有厚厚一叠打印资料。

    “你怎么来了?”陈默快步走过去,“这么晚了,路上……”

    “在家待不住。”沈清如微笑着,“而且有些资料,我整理好了想给你。”

    她把那叠资料递给陈默。

    封面是她手写的标题: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危机传导路径与潜在风险敞口分析(2007年10月更新)》

    陈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流程图、机构关联网络图。每一页都有沈清如娟秀的字迹,有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有批注框里写的问题和猜想。

    她把这几个月来跟踪的美国次贷危机资料,全部梳理了一遍。

    “美国那边的坏消息在加速。”沈清如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八月份贝尔斯登两只基金清盘,九月份英国北岩银行挤兑,十月初美林巨亏79亿美元。现在华尔街都在猜,下一家是谁。”

    她顿了顿:“可能是花旗,可能是瑞银,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陈默问。

    “雷曼。”沈清如说,“雷曼兄弟的杠杆率太高了,商业地产风险敞口太大。我在伦敦的同行说,对冲基金圈子里已经开始做空雷曼的股票和债券。”

    陈默看着她的脸。

    三十三岁的沈清如,怀孕三十八周的沈清如,此刻眼下的青黑比他还深。这几个月她名义上在家休养,实际上每天都要花三四个小时跟踪海外市场。时差关系,美股收盘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她有时半夜醒来,会悄悄打开手机看盘。

    “你应该多休息。”陈默轻声说。

    “等宝宝出生,有的是时间休息。”沈清如笑了笑,“现在不把这些理清楚,后面几个月反而会睡不着。”

    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危机传导路径模拟图”。

    从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上升开始,箭头指向持有大量次贷证券的投行和对冲基金;从投行爆仓指向信贷市场冻结;从信贷冻结指向依赖短期融资的金融机构倒闭;从金融机构倒闭指向股市暴跌、企业破产、失业率上升……

    然后,箭头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指向中国。

    路径一:外需萎缩 → 出口企业订单下降 → 相关行业利润下滑 → 股市基本面承压

    路径二:全球避险情绪升温 → 外资撤出新兴市场 → A股流动性收紧

    路径三:大宗商品价格暴跌 → 资源类企业盈利恶化 → 指数权重股拖累

    路径四:……

    一共六条传导路径,每条都配有数据来源和可能性评估。

    “这只是初步框架。”沈清如说,“很多变量还不确定。但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她看着陈默:“美国的雷,可能快爆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清如摇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但一定是在市场最乐观、杠杆最高、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就像1929年秋天,就像1989年最后那个冬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幕已经降临。深南大道华灯初上,车流如光河。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转动,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陈默握着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良久无言。

    “明天,”他终于开口,“把这些整理一下,在投研会上讲一遍。”

    “好。”

    “还有,”陈默说,“下周一开始,你正式休产假。”

    沈清如愣了一下。

    “不是商量,”陈默难得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是命令。你是公司研究总监,也是我的妻子,还是我们孩子的妈妈。后面这几件事,优先级是这个顺序。”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宝宝还有两周就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他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妈妈。公司需要一个健健康康的研究总监。我需要一个……没有黑眼圈的妻子。”

    沈清如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五、风暴眼中的平静

    2007年10月29日,星期一。

    上证指数开盘下跌1.2%,中石油跌破40元。电视里,分析师们开始争论“是调整还是反转”。没人敢说“崩盘”这个词,像在中世纪的教堂里不敢提魔鬼的名字。

    默石投资的办公室里,又是安静的一天。

    研究小组在会议室里讨论1929年大萧条时期的公用事业股表现。老赵和几个研究员趴在桌上画美国1920-1940年的工业产出曲线图。张昊在角落里看《这次不一样》,荧光笔画到了第十七页,关于主权债务违约的章节。

    交易室里,李铭带着交易员复盘上周的交易执行,逐笔分析有没有改进空间。没有新的减仓指令,他们就把所有精力放在优化现有持仓的流动性管理上。

    周明在风控室测算极端情景下的压力损失。他用沈清如的六条传导路径,给每个重仓股打“危机脆弱性评分”,分数高的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陈默在自己办公室里,和沈清如通电话。

    不是聊市场,是聊婴儿床放在卧室的哪个位置,待产包还缺什么东西,月子中心预约确认了没有。

    窗外,深圳的秋天安静而漫长。

    这座城市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营业部门口依然排着开户的长队。财经节目里依然有分析师在喊“万点不是梦”。互联网论坛里依然有人说“死了都不卖”。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三十九个人,正在做一件与整个市场背道而驰的事:

    他们正在安静地等待风暴。

    不是被动地等,不是恐惧地等,甚至不是焦虑地等。是渔民收网后坐在屋檐下,抽着烟斗,看天边堆积的乌云的那种等。

    等风来。

    等雨落。

    等海面重新平静后,扬起下一张帆。

    傍晚六点,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经过交易室时,他看见张昊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这次不一样》,对着窗外发呆。

    陈默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想什么?”

    张昊回过神,合上书。

    “在想,”他慢慢说,“我们是不是太安静了。”

    “太安静?”

    “外面那么热闹,我们这里……”张昊环顾空荡荡的交易室,“像被隔离了一样。”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着张昊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上亮起了红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1999年,”陈默忽然说,“我在上海。”

    张昊侧过头,等他继续说。

    “那一年网络股疯涨,营业部里天天爆满。我认识的一个人,把房子抵押了,三十万全仓买了‘东方明珠’。两个星期赚了十二万,请我们吃饭,喝茅台。”

    “后来呢?”

    “后来。”陈默顿了顿,“2000年泡沫破灭,他的股票从30块跌到15块。他不肯割肉,又跌到10块。跌到5块的时候,他老婆跟他离婚了。”

    张昊沉默。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2002年。”陈默说,“在营业部门口。他穿着很旧的大衣,蹲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大屏幕发呆。我叫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窗外,塔吊的灯还在闪烁。

    “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件事。”陈默站起身,“市场的热闹,不属于每个人。有时候,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安静才是属于自己的。”

    他拍了拍张昊的肩膀。

    “别怕安静。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真正重要的声音。”

    张昊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陈默走出交易室,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如的短信:

    “宝宝又踢我了。很用力,像在提醒妈妈:我快来了。”

    陈默站在电梯里,看着这行字。

    电梯缓缓下降,从18楼到1楼,经过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亮起又熄灭。

    他回复:

    “告诉他,爸爸准备好了。”

    发送。

    走出大厦,深圳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凉。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闪电的光芒。

    那是风暴的方向。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入回家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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