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股海弄潮 > 第181章 梁启明的加杠杆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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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2007年11月1日,风暴前夕

    电话响的时候,陈默正在看沈清如整理的那份次贷危机传导图。

    窗外是深圳典型的深秋午后,阳光薄而明亮,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贴在天幕上。沈清如去产检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角放着她早上留下的便签:“下午三点回来。宝宝体重2.9公斤,医生说很健康。——清如”

    他拿起电话,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深圳。

    “陈默。”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陈默还是立刻辨认出来。

    梁启明。

    “梁总。”陈默放下手中的资料,身体微微坐直。

    “听说你们把茅台都清光了?”梁启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是。”

    “平安也卖了?招行也卖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启明笑了,笑声里有陈默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讥讽,不是不以为然,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年轻人般的意气风发。

    “陈默啊陈默,”梁启明叫他的名字,像七年前在电子科技大厦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还是那个上海来的谨慎小会计。”

    陈默没有反驳。

    “你知道我今年收益多少吗?”梁启明不等他回答,“百分之三百。”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陈默觉得空气忽然变冷了。

    “我加杠杆了。”梁启明说,“先是两倍,后来三倍,现在……五倍。场内的两融用完了,场外的配资还有渠道。只要你敢要,钱就在那里。”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

    “梁总,”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杠杆是双刃剑。”

    “我知道。”梁启明打断他,“我在华尔街做过交易员,比任何人都懂杠杆。但我更懂另一件事——人生能遇到几次这样的牛市?十年一次?二十年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我在香港,看着那些对冲基金横扫东南亚,那时候我在给别人打工,赚的是工资。2000年互联网泡沫,我在深圳刚创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2007年,A股站上6000点,万点可期——”

    他顿了一下:“陈默,我等了十年。十年!”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走进电子科技大厦18楼的那天。梁启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深南大道,说“在深圳,你交易的是‘关系’”。那时的梁启明四十三岁,头发乌黑,眼神精明,是深圳资本圈呼风唤雨的人物。

    七年后,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精明,依然锐利,但多了一种陈默从没听过的情绪——

    是饥饿。

    不是对财富的饥饿,是对证明自己、对“赢最后一次”的、近乎绝望的饥饿。

    “梁总,”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薄而明亮的阳光,“市场已经疯了。你比我更清楚,6124点的估值是什么水平。这时候加五倍杠杆,就像——”

    “就像什么?”梁启明笑着问。

    陈默没有说完。

    “就像在火药桶上跳舞?”梁启明替他说完,笑声更大了,“陈默,你还是那个在电视节目上说‘投资收益必须源自企业真实价值’的小伙子。七年了,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近乎慈祥的语气: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

    “羡慕你能相信。”梁启明说,“相信价值,相信模型,相信那些干干净净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过,后来……后来就不信了。这个市场教会我,相信规则的人,永远为制定规则的人打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梁启明点燃了一支烟。

    “所以这次,我不打工了。”他说,“要么赢,要么……”

    他没有说完。

    “要么输光。”陈默替他补全。

    梁启明没有否认。

    二、富贵险中求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像深秋的薄雾。

    “陈默,”梁启明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辩论的。我知道你那一套是对的,从2005年你离开启明资本那天起,我就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你。”梁启明继续说,“我做这行二十三年,经历了四次牛市、三次熊市、一次亚洲金融风暴。我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也见过更多人一夜清零。我早就知道,那些白手起家、干干净净走到最后的人,凤毛麟角。大部分人,要么死在半路,要么……”

    他又吸了一口烟。

    “要么像我一样,明知道是悬崖,还是要跳。因为不跳,这辈子就永远是个‘差点赢’的人。”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渐渐松开了。

    “梁总,”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告诉我在哪里加的杠杆,规模多大,抵押品是什么。也许还有办法调整结构,降低一些风险敞口……”

    “晚了。”梁启明打断他,“我的敞口,已经大到调整不了。现在唯一能让我活下来的办法,就是市场继续涨。”

    “如果它不涨呢?”

    电话那头,梁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梁启明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了亢奋,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它不涨,”他说,“那就当我这些年,白干了。”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梁总……”

    “好了,不说了。”梁启明又恢复了那个指挥若定的资本猎手语气,“老弟,今天打电话,是想劝你一句。你手里握着那么多现金,就这么干看着?哪怕拿20%出来,做一波短线,这波行情的钱你也能赚到。等涨到7000点你再清仓,不是更从容?”

    陈默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梁启明叹了口气,“那就当我是白说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陈默,这几年……合作愉快。”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心电图拉直后的那条线。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

    窗外,深圳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那片薄而明亮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天光。

    他看着手机屏幕,那串陌生的深圳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他没有存这个号码。七年来,梁启明从不用固定号码联系他,每次都是不同的座机、不同的手机。

    仿佛从第一天起,就在为今天的告别做准备。

    三、旧友的侧影

    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没有开灯。灰白色的天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背后的书柜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梁启明的那个早晨。

    2000年3月19日,也是这样的阴天。电子科技大厦18楼,梁启明从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起来,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时梁启明四十三岁,刚从华尔街回来五年,启明资本管理规模五亿,是深圳私募圈炙手可热的人物。

    “老陆把你夸得像朵花。”梁启明说,“那就看看,你的‘双因子模型’能不能通过深圳的第一道考题。”

    他出的考题是三只庄股:中科创业、亿安科技、湘火炬。

    陈默用了三天三夜,给出“卖出”建议。

    梁启明看了报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收进了抽屉。

    后来陈默才知道,那是启明资本内部培训新人的标准考题。没有标准答案,只看你敢不敢写真实的判断。

    梁启明留用了他。

    后来的两年,陈默在启明资本见证了庄股时代最后的疯狂,也见证了梁启明如何在那场盛宴中游走于灰色地带。他参与过“维护流动性”的操作,目睹过“老鼠仓”的被清退,拒绝过“联合坐庄”的邀请,最终在启明资本陷入危机时体面离开。

    离开那天,梁启明看了他写的《庄股末日:模式、成因与警示》,长叹一声:

    “你走吧。这份东西,我收下。你……好自为之。”

    那声叹息里,有欣赏,有遗憾,还有一种陈默当时没能理解的东西。

    现在他理解了。

    那是不甘。

    一个聪明人,一辈子都在灰色地带游走,从没被抓住过把柄,从没犯过致命错误。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永远踩着钢丝不掉下去。

    但钢丝总有尽头。要么抵达彼岸,要么——

    坠落。

    2005年股改启动时,梁启明主动联系陈默,提出合作。那是他们关系最接近“平等”的时期。启明资本出资金和资源,默石出研究和沟通能力,联手参与了几个重大股改项目。

    那时梁启明对陈默说:“你成长了。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合作,而不是我教你。”

    陈默以为,那会是他们关系的新起点。

    但梁启明终究是梁启明。

    股改盛宴中,他依然在寻找“捷径”——不是通过研究创造价值,而是通过关系套取利益。当陈默拒绝参与他设计的某些“方案”时,梁启明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看谁能走到最后。”

    现在,桥要断了。

    而桥上的人,已经走得太远,退不回来了。

    四、悲凉的确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袋,腹部高高隆起。她看见陈默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怎么了?”她快步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陈默转过头,握住她的手。

    “梁启明来电话了。”

    沈清如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陈默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沈清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转动,但塔尖已经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他听不进去了。”陈默说,“五倍杠杆。抵押品是什么他没说,但能承受这种风险敞口的,一定是核心资产——也许是他的公司股权,也许是房产,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如轻轻握紧他的手:“你劝他了。”

    “劝了。”

    “他不听。”

    “不听。”

    沈清如没有再问。她拉过椅子,在陈默身边坐下,腹部靠着桌沿。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你在想什么?”她问。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慢慢说,“1999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听说‘德隆系’的时候。那时我觉得,那些资本大佬离我好远。他们坐庄、操盘、翻云覆雨,我一个住亭子间的小散户,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他顿了顿:“后来我来了深圳,进了启明资本,成了梁启明的下属。再后来我离开,创业,和他成为合作者。我以为我终于站在了和他们平等的位置上。”

    “然后呢?”沈清如问。

    “然后我发现,”陈默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平等只是我的错觉。他始终是猎人,我始终是他的猎物——只不过他从想‘捕获’我,变成想‘利用’我,再变成想‘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他那条路也能走到终点。”陈默说,“证明不需要相信那些‘干干净净的东西’,也能赢。证明他比我更懂得这个市场的真相。”

    沈清如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但现在,”陈默的声音很轻,“他可能走不到终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觉得,”沈清如轻声问,“他会……彻底出局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梁启明最后那句话:“这几年……合作愉快。”

    那不是成功者的告别,是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会的。”陈默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只是亏光本金,也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他加了杠杆,五倍杠杆。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抵押了不能失去的东西。”陈默说,“也许是公司股权,也许是个人资产,也许是……信誉。这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清如沉默。

    “你说过,”她慢慢说,“股改埋葬的是一个时代,和一种生存方式。”

    “是。”

    “梁启明,”沈清如斟酌着措辞,“是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个人吗?”

    陈默想了很久。

    “不是最后一个,”他说,“但可能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个。”

    他看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正在渐渐暗下去。

    “聪明,敏锐,善于利用规则漏洞。他不像徐大海那样靠纯粹的‘坐庄’赚钱,他懂得给自己披上合法合规的外衣。但他骨子里和徐大海一样——他不相信市场有长期规律,只相信资金和人脉可以战胜一切。”

    “所以他可以游走灰色地带二十年,从未失手。但也正因为这二十年从未失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以一直正确下去。”

    “包括这一次。”沈清如说。

    “包括这一次。”陈默点头,“他告诉我‘人生能遇到几次这样的牛市’,他说这是‘等了十年的机会’。但真正驱动他的,不是贪婪。”

    “那是什么?”

    “是恐惧。”陈默说,“恐惧自己老了,恐惧被时代抛弃,恐惧——最终被证明,他信奉了一辈子的生存法则,其实是错的。”

    沈清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你为他感到难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没有否认。

    “他曾经是我的引路人。”陈默说,“没有他,我不会那么快看懂深圳资本圈的规则。没有他,我可能还在用上海那套方法做投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进庄股陷阱。没有他……”

    他没有说完。

    沈清如替他说完:“没有他,也不会有后来的默石投资。”

    陈默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深南大道的路灯次第亮起,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亮起红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他会恨我们吗?”沈清如忽然问。

    陈默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可能会嘲笑我们胆小,可能会觉得我们错失了机会,甚至可能觉得我们辜负了他的‘好意’。但他不会恨。”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是对的。”陈默说,“从2000年我给他写那份庄股分析报告开始,他就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没有再问。

    五、诀别

    晚上七点,陈默送沈清如回家。

    车上,收音机里放着财经频道的晚间复盘。主持人声音激昂:“今日上证指数收报5890点,上涨0.8%,距离历史高点6124点仅一步之遥!市场人士普遍认为,在充裕流动性和良好经济基本面的双重支撑下,A股有望在年内突破7000点……”

    沈清如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今天产检,”她说,“医生听了胎心,说很有力。”

    陈默侧过脸看她。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从她脸上流过,忽明忽暗。

    “宝宝的名字,”沈清如说,“你想好了吗?”

    “陈曦。”陈默说,“晨曦的曦。”

    “为什么取这个字?”

    “因为……”陈默顿了顿,“他出生的时候,应该是冬天。冬天的清晨,天亮得晚,但曦光总会来的。”

    沈清如没有说话,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车开进小区,停好。

    陈默扶她下车,慢慢走向电梯。沈清如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被他牵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轿厢映出相依的身影。

    “陈默。”沈清如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她看着镜面里他的眼睛,“我们也犯了像梁启明那样的错误……”

    “不会有那一天。”陈默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陈默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说,“我希望你像今天我叫他收手一样,叫我收手。叫很多遍,叫到我听进去为止。”

    电梯门开了。

    沈清如没有动。

    “那你呢?”她看着陈默,“如果有一天,我沉迷于什么事,回不了头……”

    “我会陪你走到悬崖边。”陈默说,“然后把你拉回来。”

    沈清如笑了。

    她轻轻踮起脚——这个动作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有些艰难——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那就说好了。”

    这一夜,陈默很晚才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沈清如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城市夜空微弱的红光。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通电话。梁启明的声音,梁启明的笑声,梁启明最后那句“合作愉快”。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走进电子科技大厦18楼的那个早晨。电梯门打开,前台墙上镶着金属Logo:“启明资本·ENLIGHTEN CAPITAL”。

    ENLIGHTEN。

    启蒙,照亮。

    梁启明说,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公司能像灯塔一样,为迷茫的投资者指明方向。

    陈默不知道那座灯塔现在是否还在发光。

    但他知道,那个曾经为他指明方向的人,此刻正驾驶着一艘超载的船,驶向风暴最深处的海域。

    他无法阻止他。

    他只能目送。

    然后,守好自己的船。

    第二天清晨,陈默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只有四个字:

    “不用回了。”

    陈默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

    窗外,深圳的初冬早晨,天空是一片干净的白。远处的梧桐山上,有早起的鸟群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他把手机放进抽屉,起身走向会议室。

    今天的学习会,主题是“1929年大萧条时期的杠杆爆仓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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