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股海弄潮 > 第187章 庆功宴上的缺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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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请柬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深红色硬卡纸,烫金字体,封口处压着一枚蜡封——不是真蜡,是仿古的凸纹。林琳把信封放在陈默桌上时,表情有些复杂。

    “深圳私募圈联谊会,”她说,“今晚六点半,华侨城洲际酒店。”

    陈默没有立刻打开。

    他认得这种请柬。每年都有,但今年的格外厚重。信封比往年大一倍,烫金面积多三倍,连纸张克重都从250g升级到了350g——牛市的一切都在膨胀,包括请柬。

    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万点征程”2007深圳私募行业高峰论坛暨金秋联谊晚宴

    谨邀 陈默 总经理

    共襄盛举 见证历史

    下面是一长串主办方名单:深圳私募基金业协会、某券商研究所、某财经媒体、某财富管理机构。协办单位印了整整三行,字体从大到小,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排名。

    陈默把请柬翻到背面。

    议程(简版):

    17:30-18:30 签到鸡尾酒会

    18:30-19:30 主题演讲:“万点可期——中国股市黄金十年展望”

    主讲人:王磊 启元资本合伙人

    19:30-20:30 颁奖仪式:“2007年度深圳私募业绩十强”

    20:30-22:00 晚宴及自由交流

    王磊。

    陈默看着那个名字,停顿了几秒。

    他们曾经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2002年,启明资本,陈默负责研究,王磊负责交易。那时候王磊三十出头,话不多,下单很快,收盘后喜欢在茶水间研究赛车杂志。

    后来陈默离开启明,自己创业。王磊留下来,又待了三年,2005年跳槽去了启元资本,做了合伙人。

    再后来,就是现在。

    启元资本,2007年业绩冠军。

    重仓券商股,单月净值暴涨40%。

    王磊——即将在洲际酒店的聚光灯下,发表那篇题为“万点可期”的主题演讲。

    陈默把请柬放回桌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磊的消息。

    “老陈,今晚来吧。好久没见了。”

    发送时间:14:47。

    陈默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请柬旁边。

    二、启元资本王磊

    下午四点,陈默没有开会,也没有看行情。

    他站在窗前,看着深南大道上拥堵的车流,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2002年夏天,启明资本,茶水间。

    王磊端着咖啡杯,对着窗外发呆。那时候电子科技大厦18楼的窗外还没有平安金融中心,只有一片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塔吊。

    “老陈,”王磊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这行,能干一辈子吗?”

    陈默那时候二十六岁,刚来深圳两年,还没有资格思考“一辈子”这么远的事。

    “不知道。”他说,“应该能吧。”

    王磊摇摇头:“我不信。这行太吃命了。牛市的命,熊市的命,抓涨停的命,躲暴跌的命。这些命,不是你想练就能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可能只有牛市这条命。熊市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对。”

    陈默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磊说的是真的。

    2001年熊市,王磊在启明资本做交易员,账户回撤超过40%。梁启明把他从交易席调去后台整理数据,美其名曰“轮岗”,实际上是让他避开风头。王磊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里坐了八个月,每天对着Excel表格发呆。

    后来市场回暖,他又回来了。

    下单更快,话更少。

    再也不提“一辈子”的事。

    2005年,王磊离开启明资本,去了启元资本。

    临走那天,他请陈默吃饭。在华强北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两个人都喝了酒。

    “老陈,”王磊夹起一片吊龙,在沸腾的锅里涮了三秒,“我去启元了。”

    “嗯。”

    “那边给的职位是合伙人,分成比例很高。”

    “恭喜。”

    “不是来跟你炫耀的。”王磊放下筷子,“我是想说,牛市可能真的要来了。这次,我不想再错过。”

    陈默看着他。

    五年过去,王磊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他不再是那个在茶水间看赛车杂志的年轻人。

    “你从来没错过。”陈默说,“2000年到2005年,全市场都在错过。不是你的问题。”

    王磊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火锅的汤烧干了,服务员来加水,王磊说不用了,结账。

    走出店门时,深圳的夏夜热得像蒸笼。王磊站在路灯下,忽然回过头:

    “老陈,如果这轮牛市真的来了,咱们山顶见。”

    陈默说:“山顶见。”

    两年后,王磊站在了山顶。

    而陈默,正在下山。

    三、傍晚18:30,洲际酒店的水晶灯

    华侨城洲际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从十八米高的穹顶垂落,一万三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长条餐桌铺着深红色桌布,银质烛台每隔一米一座,香槟塔堆了九层,最顶层的酒杯里已经倒满了2002年份的酩悦。

    两百多位深圳私募圈人士齐聚一堂。

    西装是定制的,领带是爱马仕的,腕表是百达翡丽或江诗丹顿的——没有人戴劳力士,那是上一代暴发户的选择。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雪茄和Chanel Bleu男士香水混合的气息,厚重、昂贵,像一床天鹅绒被子,把所有人都裹进同一场美梦里。

    “王总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王磊穿过人群,走向主桌。

    他今晚穿了一身藏青色双排扣戗驳领西装,意大利面料,深蓝底色上隐约可见极细的暗纹。领带是勃艮第红的,正好是香槟塔顶那杯酒的颜色。

    “王总,恭喜恭喜!单月40%,今年冠军没跑了!”

    “王总,您那篇演讲稿能不能发我们学习一下?我们小机构也想沾沾仙气!”

    “王总,听说你们启元明年要发100亿产品?渠道都谈好了吧?”

    王磊一一回应,微笑,握手,得体地寒暄。

    他的笑容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眼角纹路恰到好处地显示成熟与亲和力。这是过去两年他花了很多时间练习的表情。

    晚上七点整,主持人登上舞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万点征程’2007深圳私募行业高峰论坛!”

    掌声。

    “今晚,我们特别荣幸邀请到了——启元资本合伙人、2007年度业绩冠军、被誉为‘券商股捕手’的王磊先生!”

    掌声更热烈了。

    王磊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藏青色西装泛着低调的光泽,勃艮第红领带像一道燃烧的印记。他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头看向台下。

    两百多双眼睛。

    两百多张笑脸。

    两百多个和他一样,相信“万点可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各位同仁,晚上好。”

    “2007年即将过去,这一年,我们共同见证了中国资本市场有史以来最波澜壮阔的牛市……”

    四、19:30,金中环某栋公寓的客厅

    同一时刻,福田区金中环某栋公寓。

    客厅的灯调得很暗,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柔地洒下来,在茶几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领地。

    沈清如靠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厚书。

    《动荡时代》,艾伦·格林斯潘著。

    2007年9月英文初版,10月中信出版社火速引进。扉页上印着格林斯潘标志性的黑白肖像,满头白发,眼神锐利得像鹰。封底印着出版社提炼的“金句”:

    “所有泡沫都会破灭,只是破灭的时间永远比乐观者预期的更晚,比悲观者想象的更突然。”

    沈清如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她身旁的婴儿床里,陈曦睡着了。

    三周零两天大的小婴儿,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五,不知道窗外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不知道她的父亲此刻没有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她睡觉。

    陈默坐在婴儿床另一侧。

    他没有看书,没有看行情,没有处理邮件。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伸手轻轻拨一下女儿攥紧的小拳头——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一根手指就能覆盖五根。

    “几点了?”沈清如从书页间抬起头。

    “七点四十。”陈默说。

    “王磊该演讲了。”

    “嗯。”

    沉默。

    “你不想去?”沈清如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需要凑近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的鼻息。

    “我不该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他顿了顿,“我会忍不住告诉他们——你们正在庆祝的,是泡沫。”

    沈清如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站在那个台上,和两百多个人一起,对着香槟塔喊‘万点可期’。”陈默说,“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泡沫破灭的样子。”

    “1999年的网络股,2001年的庄股,2004年的德隆——每一次,山顶上的人都在庆祝。”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沈清如合上书。

    “你不是在羡慕他们。”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沉默了很久。

    “不是羡慕。”他说,“是……抽离感。”

    “抽离感?”

    “你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你知道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但这个过程里,你必须站在所有人的对面。”

    他顿了顿。

    “不是站在对面和他们吵架。是站在完全不同的楼层,听见楼下的狂欢声——那些声音那么响,那么真实,你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听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风暴?是不是我该下楼,和他们一起?”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婴儿床边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

    “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楼层。”她说。

    陈默看着她。

    “庆祝的是过去的涨幅,”沈清如轻声说,“不是未来的收益。”

    “狂欢时离场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宴会的主角。”

    “但宴会总会散场。”

    “散场之后,那些喝醉的人,需要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婴儿床里,陈曦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新生儿特有的、无意识的微笑。沈清如说,这叫“梦中笑”,不是因为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只是神经系统发育过程中的自然反射。

    但陈默宁愿相信,她真的梦见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泡沫,没有崩盘,没有在48元山顶接盘的陌生人。

    那个世界还很远。

    但值得等。

    五、21:00,香槟塔与手机

    洲际酒店宴会厅,晚宴进入高潮。

    九层香槟塔已经被喝掉三层。乐队开始演奏轻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在人群中缓缓流淌。几个业绩靠前的基金经理被围在角落,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王磊坐在主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他的演讲稿很成功。

    台下响起了十三次掌声,其中三次是全场自发起立。会后有十几个人来交换名片,其中两家渠道方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他应该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没有回复。

    他想起下午发给陈默的那条微信。五个小时了,对方依然沉默。

    王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王总,敬您一杯!”又有人过来了。

    他站起来,换上那副练了两年的笑容。

    “谢谢,谢谢。”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

    等那人走开,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不是陈默。

    是营业部的交易员,发来收盘后的复盘数据。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萨克斯风还在吹,香槟还在流,水晶吊灯还在把一万三千颗光束洒向这座永不落幕的宫殿。

    王磊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某处虚无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山顶见,老陈。

    杯子里的香槟晃了晃,气泡向上涌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六、22:30,婴儿的第一次注视

    金中环公寓,客厅的灯已经调得更暗了。

    沈清如合上了那本格林斯潘。书签夹在第147页,那里有一段关于1987年股灾的论述,她打算明天继续读。

    陈曦醒了。

    没有哭,只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所有新生儿都这样,虹膜里的黑色素还没有完全沉淀,要等到六个月后才会变成真正的深棕。此刻在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

    陈默俯身,凑近婴儿床。

    “曦曦?”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似乎在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新生儿还无法聚焦,视力只有成年人的三十分之一,只能看见15-25厘米内的模糊轮廓。

    陈默的脸正好在这个距离。

    他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看见他。也许只是一团明暗不定的光影,一个温度略高于空气的物体,一种区别于羊水摇晃的、稳定的支撑。

    但那一瞬间,女儿的眼睛似乎在他的方向停留了两秒。

    两秒。

    足够让他记住这一刻。

    沈清如在身后轻声说:“她好像在看你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俯身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怕任何动作都会惊走这第一次、也注定无法被对方记住的对视。

    他知道,等陈曦长大,她不会记得这个夜晚。

    她不会知道,2007年10月26日,深圳有一场两百人的庆功宴,她的父亲是唯一缺席的人。

    她不会知道,那晚有一本书摊开在茶几上,扉页印着格林斯潘那句“所有泡沫都会破灭”。

    她不会知道,她的母亲在书的边缘轻轻画了一道铅笔线——“狂欢时离场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宴会的主角”。

    她不会知道这些。

    但她会知道——

    那个没有去庆功宴的父亲,在她出生后的第三个星期,守在她的婴儿床边,陪她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次醒来的夜晚。

    这就够了。

    陈默直起身,轻轻把女儿的小手放回襁褓里。

    “该睡了。”他说。

    不知是对女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沈清如走过来,调暗了落地灯。

    客厅陷入温柔的黑暗。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洲际酒店的宴会还在继续,香槟塔还有三层。深南大道的车流依然拥堵,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依然转动。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停下脚步。

    但陈默知道,他缺席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应该在的地方,是这个有暖黄色灯光、有熟睡的女儿、有摊开的书籍、有握住他手的人——的客厅。

    他把手轻轻覆在女儿的被子上。

    感受那具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像潮汐。

    像永远不会背叛的时间。

    “你今晚没去,”沈清如说,“他们会怎么说你?”

    陈默想了想。

    “他们会说,陈默怕了。”

    “怕什么?”

    “怕证明自己错了。”他顿了顿,“也怕证明自己对了。”

    沈清如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如墨。

    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三周大的婴儿正在父亲的注视下,完成她人生中第一次、也将被永远遗忘的凝视。

    遗忘。

    这是为人父母必须接受的第一个真相。

    你为ta所做的一切——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缺席的宴会、那些放弃的掌声——ta都不会记得。

    但你知道。

    这,就是父辈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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