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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07年11月8日,立冬深圳的冬天,总是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到来。
昨天还是短袖,今天就必须套上外套。昨天阳光还亮得刺眼,今天天空就压成一块灰白色的铅板。陈默出门时,第一滴雨打在车窗上,啪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很低,很厚,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是安静地下着。
他发动汽车,驶入深南大道。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陈默走进交易室。
二十二块屏幕已经全部亮起,但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没有人讨论行情,没有人复盘隔夜美股,连键盘敲击声都比平时轻。李铭坐在交易主管席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屏幕上,上证指数跳空低开。
5500点——开盘点位:5487
比昨日收盘下跌63点。
没有人说话。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
第一波抛盘如约而至。券商股领跌,中信证券开盘五分钟跌3%;银行股跟跌,招商银行跌2.5%;前几天还在涨停板上的题材股,此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片翻绿。
5450点——破了。
5400点——也破了。
十点十五分,上证指数击穿5350点。交易室里有人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速度……”老赵站在大屏幕下方,眼镜片反射着急速跳动的数字,“太快了。”
周明难得出现在交易室。他坐在角落那把固定的折叠椅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第三泡,已经没什么颜色。他看着屏幕,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小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茅台的K线图。
茅台:148元。
比清仓价又跌了8%。
他想起十几天前,晨会上自己问陈默的那个问题:“55倍PE真的贵吗?”
现在茅台是52倍PE了。
更便宜了。
但股价更低了。
十一点零七分,上证指数击穿5300点。
交易室里有人忍不住开口:“国家队会不会救市?”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二、11月9日-15日,一周
此后的五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冬雨。
11月9日,周五。上证指数收于5315点,全周下跌8.2%。媒体头版标题从“技术性调整”变成“中级调整确认”。
11月12日,周一。黑色星期一。指数跳空低开,全天无抵抗下跌,收于5187点。跌幅2.4%。成交额萎缩至1200亿,比顶峰时缩水三分之一。
11月13日,周二。盘中一度击穿5100点,尾盘勉强收回。电视里,分析师开始使用“熊市”这个词——在“调整”和“回调”都被用滥之后,这个词终于被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11月14日,周三。5100点告破。收于5078点。营业部门口排队的人少了一半。
11月15日,周四。5000点。
开盘即破。没有任何抵抗。5000点整数关口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报纸,轻轻一捅就碎了。
收于4985点。
那天下午,陈默站在窗前,看着深南大道上稀落的车流。
雨还在下。不是暴雨,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绵密的、渗入骨髓的冷雨。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已经停了两天——不是坏了,是雨太大,高空作业不安全。
这是2007年深圳第一场真正的冬雨。
也是6124点以来,上证指数第一次收盘在5000点下方。
三、15:47,第一通电话
收盘后,陈默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称让他愣了一下。
陈建平
不是刘建明,是陈建平。一字之差,也是默石一期最早的客户之一。2005年7月认购,50万。两年多来,他从没主动给陈默打过电话。
陈默接起电话。
“陈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点湖南口音。
“陈先生,您好。”
沉默了两秒。
“陈总,”陈建平说,“您是对的。”
陈默没有说话。
“这两个月,我老婆天天骂我,说我怎么买了这么一只‘瘟鸡’,别人都在赚钱,就我们踏空。上个月我表弟在48块买了中石油,请全家吃饭,我都没脸去。”
他顿了顿。
“现在中石油39块了。我表弟亏了9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总,您是对的。”
陈默握着手机,依然没有说话。
“我们是不是该加仓了?”陈建平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陈建平在等什么。等一句“可以了”,等一个“是”字,等一个信号——你受苦两个月的等待结束了,现在轮到你了。
但他不能给。
“陈先生,”他说,“正确的时间比正确的方向更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下跌的第一阶段,往往是抵抗性的。”陈默说,“会有反弹,会有反复,会有各种利好消息刺激市场。这些都会让你觉得‘底部到了’。”
“但真正的底部,从不以政策或点位为标志。”
“它以绝望为标志。”
陈建平没有打断。
“什么时候证券营业部门口没有人排队了,”陈默说,“什么时候电视上的股评家开始建议‘保存现金、等待时机’了,什么时候您同事、邻居、亲戚都不再讨论股票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再加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陈建平说:
“陈总,我听您的。”
他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
四、18:30,内部论坛的置顶帖
晚上六点半,陈默还没有离开。
交易室已经空了,但投研区的灯还亮着。几个研究员在加班,老赵在审明天要发的晨会报告,小林还在那台屏幕前反复刷着茅台的K线。
陈默打开公司内部论坛。
这个论坛是2006年建立的,主要用于投研团队分享资料和讨论。平时很安静,一天也就十几条新帖。但今天,帖子数量明显多了起来。
他一条条看下去:
《急跌后的历史对比:1997、2001、2004的底部特征》——周明
《主要持仓品种的流动性压力测试(更新版)》——李铭
《券商板块资金流向异动监测》——交易部
《茅台:如果跌到30倍PE,该不该买?》——小林
最后一篇帖子的标题让他停顿了一下。
他点进去。
小林写了很长的一段分析,从茅台的历史估值中枢写到明后年的业绩预测,从PEG的局限性写到DCF模型的参数敏感性。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底部在哪里。但我想,等它真的跌到30倍以下,我应该会记得今天陈总问我的那个问题。”
陈默看完了整篇帖子。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
他只是打开发帖界面,新建了一个空白帖子。
标题:
《这次没什么不一样》
他开始写:
“2007年11月15日,上证指数收盘跌破5000点。”
“这是6124点以来第23个交易日,跌幅18.4%。”
“有客户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该加仓了?”
“我没有同意。”
“不是因为我看不到机会。恰恰相反——我看到了太多机会。”
“茅台跌到148元了。招行跌到36元了。平安跌到42元了。这些公司还是那些好公司,基本面没有任何变化。三个月前我们卖出的价格,比现在贵10%到20%。”
“所以,为什么不买?”
“因为正确的时间,比正确的方向更重要。”
“现在是什么时间?”
“下跌的第一阶段。特征如下:”
“1. 市场还在用‘调整’定义这轮下跌。认为这是牛市中场休息,不是熊市开端。”
“2. 抄底资金踊跃。每跌100点都有人冲进去,每根阳线都被解读为反转信号。”
“3. 业绩冠军还在台上,景气顶峰的欢呼声还没散尽。”
“4. 没有人真正绝望。”
“没有绝望,就没有底部。”
“因为底部的本质不是价格——是情绪。”
“是所有人都承认自己错了,并且不再相信自己还能对的那种情绪。”
“我们还没到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敲击键盘。
“历史上每一次大顶之后,人们都会找出无数理由,证明‘这次不一样’。”
“1929年,他们说:新时代的繁荣不会终结。”
“1989年,他们说:日本的经济模式举世无双。”
“2000年,他们说:互联网颠覆了一切估值规则。”
“2007年,他们说:中国处于黄金十年起点。”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听起来比前一个更有道理。”
“每一个都被历史证明是错的。”
“这次没什么不一样。”
“泡沫会破灭,估值会回归,周期会重复——就像过去两百年资本市场发生过的一切。”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要假装自己有能力预测这一切何时发生。”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在它真正发生时,手里还有子弹。”
“耐心,比黄金更重要。”
“此帖置顶一周。有任何疑问,在此帖下讨论。”
——陈默 2007.11.15 18:47
他点击“发布”。
三秒钟后,帖子被系统自动置顶,标题旁多了一个红色的“顶”字。
五分钟后,第一条回复出现:
“收到。风控部继续跟踪市场情绪指标,达标前不调整仓位。”——周明
“交易部收到。”——李铭
“研究部收到。将持续更新各行业龙头股的估值压力测试。”——老赵
“茅台跌破30倍PE之前,我不会再问‘该不该买’了。”——小林
“……收到。”——张昊
陈默看着这些回复,一条一条往下翻。
没有质疑,没有辩论,没有“但是”。
在5000点告破的这个雨夜,在所有人都开始问“是不是该加仓了”的这个时刻——
三十九个人,选择了继续等。
五、20:15,车里的沉默
陈默离开公司时,雨已经停了。
地上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深南大道的车流比两个月前稀疏了很多——也许是天气不好,也许是股票亏了钱,也许只是人们开始习惯早点回家。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如的消息:
“今天几点回?”
“刚出公司。”
“曦曦睡了。我给你留了汤。”
“好。”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动。
方向盘有点凉。他把双手搭在上面,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痕。路灯的光穿过水渍,被折射成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他想起陈建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陈总,您是对的。”
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有客户对他说这句话。
两个月。
从8月23日沈清如那篇《5000点上的危与机》,到9月初投决会通过减仓决议,到10月16日6124点完成最后一批卖单,到今天5000点告破——
六十二天。
他等这句话,等了六十二天。
现在它终于来了。
但他没有任何胜利感。
他想起那篇置顶帖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真正绝望。”
是的。
市场还没有绝望。
分析师还在说“技术性反弹随时展开”。
股评家还在建议“分批建仓”。
散户还在等“国家队救市”。
真正的绝望,是没有人再说这些话的时候。
那还很远。
而陈建平们,已经在为这两个月的“踏空”付出了代价——不是金钱,是怀疑自己的痛苦。
他们说“您是对的”,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怀疑自己。
而他给他们的回答是:
还要等。
陈默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独自站在逆流中、被冲撞了太久之后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他想起沈清如说过的那句话:
“狂欢时离场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宴会的主角。”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主角。
他只是想在宴会散场时,手里还有灯,还能照着自己人走回家。
车窗外,又飘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绵密的、渗入骨髓的冷雨。
陈默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他工作了两年的大厦渐行渐远。18层的灯光还亮着——那是交易室加班的人,是研究部还在写报告的人,是风控部盯着情绪指标的人。
三十九盏灯,在冬夜里,像三十九颗钉在黑暗中的锚。
他踩下油门,驶入回家的路。
尾声:这次没什么不一样
2007年11月15日之后,上证指数又在5000点附近挣扎了整整两周。
11月28日,指数跌破4800点。
12月18日,跌破4700点。
2008年1月15日,中国平安公布千亿再融资计划,市场最后一丝幻想被击碎。
1月22日,上证指数暴跌7.2%,收于4559点。
没有人再说“中级调整”。
没有人再说“黄金十年”。
没有人再问“该不该加仓”。
人们开始问的是:要不要割肉?
而陈默置顶的那篇帖子,在公司内部论坛挂了整整三个月。
阅读量:847次。
回复数:63条。
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2008年1月23日,来自一个刚入职的新员工:
“陈总,刚读完全帖。想问:现在算绝望了吗?”
陈默没有回复。
因为答案他已经在帖子里写过了:
“真正的底部,从不以政策或点位为标志。”
“它以绝望为标志。”
绝望正在来。
但他知道,还不是时候。
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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