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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七分---
周远在陈默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分钟。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电话,是陈默在给研究员讲一份年报——存货周转率连续三个季度下降,应收账款账龄拉长,经营现金流远低于净利润。讲得很慢,像老师傅带学徒,每一处疑点都要掰开揉碎。
周远没有敲门。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好的辞职信。
信是昨晚写的。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了八百字,从个人职业规划写到家庭经济压力,从对陈总的感激写到对公司的祝福。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追悼会悼词。
第二遍删到三百字,只留核心意思:理念不合,寻求更适合自己风格的发展平台。读了一遍,觉得像法院判决书。
第三遍只有一行:
“陈总,我想离职了。谢谢您这两年的照顾。”
他准备当面说。说完就走,不拖泥带水。
但现在他站在门口,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十几遍,就是滚不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深圳十二月的天灰得均匀。没有云,没有阳光,只是一层均匀的、磨砂玻璃似的灰白。
周远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2005年12月3日,他来默石面试。那时公司还在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陈默和沈清如共用一张办公桌,其余四个人挤在靠窗的两排卡座。
他进门时陈默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先坐。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腿不太稳,稍微一动就吱呀响。
电话讲了五分钟。挂断后陈默说:“你是周远?老陆介绍来的?”
他说是。
陈默看了他三秒。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三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陈默说:“你会画K线吗?”
他说会。
“从你开始学K线到现在,有没有哪一次,你严格按照图形操作,严格执行止损,最后亏了钱?”
他想了很久。
“……有。”
“那是技术分析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他想了更久。
“……是我的问题。我没能坚持到系统发挥概率优势的那一天。”
陈默点点头。
“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
周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关于技术、关于基本面、关于市场有效性——但陈默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坚持过,又放弃了。
他说有。
陈默说,明天来上班。
两年了。
周远从交易员做到资深交易员,从执行指令到参与策略讨论。他操作过股改行情的脉冲式买入,执行过6000点上方那批被全行业嘲笑的减持指令,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亲手敲下那些“确认卖出”的按键。
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笔交易都在逆人性。
他也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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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
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
周远下意识把手里的辞职信藏到身后。
“陈总,我……”
“进来。”
陈默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没有问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没有问他手里攥着什么。他只是坐下,把刚才那本年报合上,推到一边。
周远站在门口,没有动。
“陈总,您忙。我一会儿再来。”
“不忙。”
陈默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远坐了。
辞职信还攥在手里,汗把纸张边缘浸软了,留下几个深色的指印。
陈默没有看他手里的东西。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均匀的灰白。
“今天早上,市场部收到第十三封赎回函。”陈默说,“客户说,他理解我们的策略,但他等不了了。”
周远没有说话。
“他两年前跟我们合作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现在儿子已经读初三了,明年中考。他的钱在我们这里放了两年,净值1.08。”
陈默顿了顿。
“1.08。两年。年化4%。比银行定期高不到哪里去。”
他没有看周远,只是像在自言自语。
“他信了我们两年。现在他不信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周远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陈总,我……不是不信。”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信什么?”
周远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没法用一两句话回答。
他信价值投资。他信均值回归。他信市场长期是称重机。
但他也信,6124点卖出的股票,跌到5000点应该买回来一点。
他也信,手里握着70%的现金,看着指数一个月跌掉15%,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他也信,他的同龄人在别的基金拿年终奖,而他在默石的账户里只有基本工资。
这些“信”和那些“信”放在一起,没法调和。
“陈总。”周远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边缘,没有立刻推过去,“您觉得,这轮熊市还要跌多久?”
陈默没有回答。
“三个月?半年?一年?”周远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陈默,“我们手里这么多现金,明明可以分批买回来的。就算不是底,至少不会踏空。等市场确认底部再进,那是右侧交易者的做法——我们不是右侧交易者吗?”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远继续说,语速渐渐快起来:
“2005年998点,我们左侧买入,是因为估值进入历史底部区间,对吧?现在4800点,估值还在25倍以上,不买,我理解。那4000点呢?3500点呢?3000点呢?要跌到什么位置,我们才不算‘抄底’,才算‘等待’?”
他把辞职信又往前推了一寸。
“陈总,我不是要走。我就是想不明白。”
陈默把那封信拿起来,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桌角。
“周远。”他说,“你入行几年了?”
“四年。2003年毕业就在券商自营,2005年底来默石。”
“四年。”陈默重复了一遍,“我入行十五年。”
周远没有说话。
“十五年里,我经历过三次完整的牛熊周期。1993到1996,1997到1999,2001到2005。”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每次熊市,都有无数人问我同样的问题——还要跌多久?什么时候到底?为什么不抄底?”
他顿了顿。
“每次我都不知道答案。”
周远抬起头。
“那您怎么知道现在不该抄底?”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不知道4800点是不是底,不知道4000点是不是底,不知道明年会跌到3500还是2500。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他打开电脑,调出默清模型的参数界面。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把屏幕转向周远,“2005年6月,模型综合估值分位进入历史后15%。我们买。2007年10月,模型进入历史前3%。我们卖。”
“现在模型在什么位置?”
周远看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65分位。历史中枢偏上,远未进入低估区间。
“它没有告诉你底在哪里。”陈默说,“它只告诉你,这里还不便宜。”
周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总,如果模型错了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次真的不一样,”周远说,“如果中国经济能支撑更高的估值中枢,如果人民币升值能让A股永远享受溢价,如果这次熊市的底就是4000点,我们错过了30%的反弹——”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们的坚持,是不是只是固执?”
窗外那层灰白似乎更厚了。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隐在雾中,只露出顶端那一明一灭的红光。
陈默看着那盏灯,说:
“周远,我给你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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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7月,上证指数跌到325点。”
“那时我还在上海,在营业部杂物间里帮老陆整理资料。没有工资,管一顿午饭。老陆不收我钱,也不教我东西,就让我每天对着电脑看K线。”
“有一天,指数跌到333点。营业部里有个老股民,买了五年的深发展,从20块拿到4块,已经一年没来营业部了。那天他突然出现,在交易大厅站了很久,看着屏幕上的333点,没说话。”
“收盘后他走了。第二天,深发展跌到3.8元,他清仓了。”
“第三个月,三大救市政策出台。深发展三个月后涨到7块,六个月后涨到12块。”
陈默顿了顿。
“那个老股民,后来再也没来过营业部。”
周远没有说话。
“他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陈默说,“不是输给市场,是输给最后一公里的绝望。”
他看向周远。
“我不是在说我们一定会等到黎明。我也不知道黎明还有多远。我只知道,如果我在333点卖掉深发展,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不是因为后来它涨了。是因为我没有遵守自己的规则。”
他把周远的辞职信从桌角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
“周远,你问我如果模型错了怎么办。”
“我告诉你,模型可能错。我也可能错。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
“但你要做一个选择——”
“是相信一个可能会错的系统,然后坚持下去;还是因为怕它错,就不相信任何系统。”
他把信推回去。
“我不留你。但你要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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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没有拿那封信。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灰色从磨砂玻璃变成铁青,久到陈默的保温杯彻底凉透。
然后他开口了。
“陈总,我不是不信任模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是……不信任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
“我知道模型是对的。”周远说,“6124点的估值就是泡沫,现在4800点就是不便宜,明年可能会跌到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低。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陈总,我今年二十九了。”
“我老婆怀孕五个月。我们租的房子在龙华,每天通勤来回三小时。她想在宝安买套小两居,首付还差四十万。”
“我入行四年了。当年一起进券商的同事,有人去了公募,有人去了信托,有人自己出来做私募。他们赶上了2006、2007这波行情,奖金够付首付还多一辆车。”
他抬起头。
“我不是嫉妒他们。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替他说完: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周远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层灰白终于被暮色取代,深南大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慢慢点亮的金色丝带。
“周远。”他说,“你女儿什么时候出生?”
周远愣了一下。
“预产期……明年四月。”
“名字取了吗?”
“还没有。”
陈默转过身。
“等曦曦会叫爸爸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在市场最绝望的位置发一只新产品。”他说,“沈总起的名字,叫‘默石安泰稳健二期’。”
周远怔怔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在想,”陈默说,“将来曦曦长大了,问我,爸爸,2008年那么多人亏钱,你为什么还敢买股票?”
“我应该怎么回答她?”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老陆送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1994.7.29,上证指数333点。老陆说,这里可能是未来十年的最低点。我没钱买,但记下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不是要你等到女儿会叫爸爸。”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市场不会因为你等得够久就奖励你,也不会因为你等不及就惩罚你。”
“市场只奖励做对的事的人。”
“至于什么是对的事——”
他看着周远。
“那是你要用一辈子去确认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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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走的时候,辞职信还留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总。”他没有回头,“那批6124点的减持指令,是我亲手执行的。”
“我知道。”
“当时我觉得您疯了。6124点卖茅台,卖招行,卖万华。全行业都在看笑话。”
“现在呢?”
周远沉默了几秒。
“现在我觉得……那些笑话您的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笑话。”
他推开门。
“周远。”陈默在他身后说。
他停下来。
“那封信,”陈默说,“留着。不是现在用。”
“等哪一天你真的想清楚了,决定走自己的路——那时候再用。”
周远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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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分。
陈默回到家时,沈清如正在给陈曦喂奶。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罩在母子俩身上,婴儿床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上,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陈默在玄关换鞋,轻手轻脚。
沈清如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陈默想了想。
“……忘了。”
沈清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是确认——确认他还完整,确认他还能说话,确认今天没有比昨天更糟。
“曦曦今天睡得很好。”她说,“下午睡了三个半小时。月嫂说,满月后的孩子会越来越规律。”
陈默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
陈曦正在吃奶,小嘴一努一努,脸颊鼓成两个小包。她感受到父亲靠近,眼睛转了转,但没有停下进食的节奏——对她来说,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妈妈的奶,爸爸可以等一等。
陈默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四十一天大的、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的小生命。
“周远今天来找我了。”他说。
沈清如没有问“然后呢”。
“他想辞职。”陈默说,“不是因为不认同,是因为……等不下去了。”
沈清如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你让他走了?”
“没有。他自己没有走。”
“那他什么时候会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不再需要问我的时候。”
沈清如没有再问。
她把吃饱了的陈曦竖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背。婴儿打了个奶嗝,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小小的宣告。
陈默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收盘后的数据。
上证指数收于4923点。相比6124,已经跌了19.6%。
距离传统意义上的“技术性熊市”,只差0.4个百分点。
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
“2007.12.3,晴转阴,最高13℃。”
“周远今天来找我。他说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问的是‘还要等多久’。”
“没问‘还要不要等’。”
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区别。”
“真正动摇的人,问的是‘值不值得’。”
“还在坚持的人,问的是‘还要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深圳的夜已经黑透。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一明一灭,像沉默的呼吸。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如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陈曦。
“她睡前要你抱。”沈清如轻声说,“不然不肯睡。”
陈默站起来,接过女儿。
陈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很快又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父亲今天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有个年轻人坐在办公室里,问了一个父亲回答不了的问题。
不知道这个叫周远的叔叔,正在深圳某个晚高峰的地铁里,想着自己二十九岁的未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抓紧了父亲的衣领。
陈默抱着她,站在书房窗前。
窗外是2007年12月3日的深圳。万家灯火,车流如河。有人正在赎回基金,有人正在抄底,有人正在讨论明年会不会重回6124。
而在这扇窗后面,一个四十一天大的婴儿,正在她的父亲怀里安睡。
陈默低头看着她。
“曦曦。”他轻声说。
“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讲一个叔叔的故事。”
“他等过,也动摇过。”
“最后他选择了继续等。”
“不是因为我告诉他对不对。”
“是因为他自己决定相信。”
窗外,塔吊的红灯还在明灭。
一明一灭,像没有尽头的航程。
一明一灭,像每一个必须独自穿越的长夜。
陈默抱着女儿,站在窗前。
他想起1994年7月那个盯着333点K线图的下午。
想起1999年6月外滩渡口的江风。
想起2005年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办公室里下单买入茅台的瞬间。
想起2007年10月16日那天,交易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
那些时刻,他都是一个人。
现在他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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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周远的工位空着。
辞职信还压在陈默桌上,边角的汗渍已经干透,纸张微微卷曲。
九点零五分,交易室的门被推开。
周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交易终端,开始整理昨晚美股收盘后的隔夜数据。
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他的桌上多了一盆绿萝。
很袖珍,叶片只有四五片,种在白色塑料盆里。
沈清如路过时停下来,看着那盆绿萝。
“好看。”她说,“哪里买的?”
周远没抬头,声音很闷。
“楼下花店。十五块。”
沈清如笑了笑,没再问。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经过陈默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周远桌上多了盆绿萝。”她说。
陈默抬起头。
“他买的?”
“他说楼下花店,十五块。”
陈默沉默了几秒。
“那个位置,”他说,“以前放过的。”
沈清如没有问“什么时候”。
她知道。
2007年10月,第一位离职的同事走后,她亲手放了一盆绿萝在那个空工位上。
后来那位同事有了更好的发展,绿萝被带走了。
现在那里又有一盆新的。
陈默看着窗外。
深圳十二月的天依然灰得均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个灰白的冬天里,慢慢地、安静地——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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