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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下午两点三十分---
深南大道两侧的银杏终于黄透了。
这是深圳为数不多的、能让人意识到“冬天”这个概念的植物。每年十二月中旬,华侨城到园博园这一段,银杏叶从边缘开始泛金,然后整片整片地黄,黄到透亮,黄到风一吹就落。
今年落得特别早。
李澜站在国际科技大厦一层的旋转门外,看着脚边那层薄薄的金色碎屑,心想:也许是因为上周那场冷空气。
她把羽绒服领口拢紧了些,转身走进大堂。
大堂里人不多。周末的缘故,上班的人少,只有几个穿制服的保洁阿姨在擦拭电梯间的扶手。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点头打了声招呼:“李总,今天加班啊?”
“嗯,有个会。”
李澜没多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37层。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从手袋里取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默石投资客户恳谈会·2007年12月10日
确认参会:19人
回执确认但未承诺出席:23人
明确表示不再参加:37人
未回复:52人
这是她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统计出来的数据。发出去131份邀请函,最终能确认到场的,不到两成。
她把名单折起来,放回手袋。
电梯门打开。37层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那对老夫妻。
李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
“张叔叔,周阿姨,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不是说好三点开始吗?”
老张头摆摆手:“在家也是闲着,早点来,看看你们。”
他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中学物理教师。老伴周阿姨比他小两岁,从纺织厂退休,头发全白了,眼神还算清亮。
他们是默石最早的客户之一。2005年12月,公司刚刚注册成立,陈默在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接待了第一波意向客户。老张头是其中一个。
那天陈默讲了四十分钟,从股权分置改革讲到“猎物清单”,从估值模型讲到安全边际。老张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结束时他说:
“陈总,我没听懂全部。但我听懂了——你买股票不是因为它会涨,是因为它值这个价。”
“这个道理,我教了一辈子物理,懂。”
他把毕生积蓄的八十万放了进来。
两年过去了。八十万变成八十六万。年化收益率3.7%。
同期上证指数上涨了120%。
老张头没有赎回。
李澜把他们引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四十平方米,平时用来开投决会和策略会。今天把椭圆会议桌靠墙推了,换成一排排折叠椅,摆了五排,每排六张。
第一排已经坐了人。
丁锐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那本《巴菲特致股东的信》,这回拆了封皮,内页折了很多角。周奕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银杏树。行政小姑娘在调试投影仪,试了三遍,画面终于对准了幕布。
李澜看着这间只坐了不到十个人的会议室,忽然想起2005年12月那个下午。
那时他们在车公庙,办公室只有三十平米,没有投影仪,没有会议桌,没有专门的前台和行政。陈默站在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写下一行行字:
“市场估值分位:后15%”
“猎物清单:20家”
“目标仓位:逐步提升至80%”
台下只有七个人。老张头坐在最前排,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的毕生积蓄。
两年后的今天,台下还是不到二十个人。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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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里陆续坐进来十几个人。有些李澜认识——持有三年以上的老客户,每一封月度报告都会仔细阅读,偶尔会打来电话问一些具体持仓的问题。有些她面生,需要对照名单才能对上名字。
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主动交谈,有人翻看会前发的资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李澜站在门边,手里攥着签到表。
签到人数:17。
离三点还有五分钟,大概不会再有更多了。
她正准备关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只保温杯。
李澜认出他了。
刘志刚。持有期三十八个月。持仓占比最高的个人客户之一——巅峰时期,他在默石的资产超过两千万。
2007年10月,他没有赎回。
2007年11月,他没有赎回。
2007年12月,他还是没有赎回。
李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
“刘总,您怎么来了?我以为您……”
她没说下去。
刘志刚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以为我也赎回了?”他笑了笑,“我老婆天天念叨,说隔壁老王在别的基金赚了一辆宝马,我们家还在原地踏步。她说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李澜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刘志刚说,“我就说,再等等。”
他喝了口水。
“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陈总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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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整。
陈默从侧门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那件洗到有些发白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有一小块磨痕,是沈清如上周刚缝过的。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PPT演示团队,没有市场总监的暖场致辞。
他只是走到幕布前,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台下十七个人看着他。
他看了台下十七秒。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你们今天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平时在晨会上布置任务一样,没有刻意的激昂,也没有刻意的低沉。
“我知道,这可能是默石成立以来最难的一场客户会。”
“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是因为我要说的,你们都听过了。”
他顿了顿。
“2005年12月,第一场客户会,我说市场处于历史性底部,股权分置改革将释放制度红利,现在是最需要勇气和耐心的时候。”
“2006年12月,第二场客户会,我说股改行情还没走完,但估值已经不便宜,明年要降低收益预期。”
“2007年7月,第三场客户会,我说市场情绪过热,模型开始发出减仓信号,我们会逐步降低风险暴露。”
“今天,第四场。”
他看着台下。
“市场从6124跌到现在的——昨天收盘是5091点。”
“我们没有抄底。我们的仓位依然在15%以下。”
“我们今年收益率在全行业排名后30%。有客户说我们是踏空者,是胆小鬼,是过时的价值投资原教旨主义者。”
他停顿了几秒。
“这些评价,都对。”
会议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风把几片叶子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又滑落。
“但我想告诉你们另一组数据。”陈默说。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
默石投资·旗舰产品
成立时间:2005年12月5日
累计收益率:+61.3%
同期沪深300指数:+142.7%
年化波动率:13.2%
同期沪深300年化波动率:26.8%
最大回撤:-5.2%
同期沪深300最大回撤:-18.1%
客户本金完好率:100%
杠杆使用率:0%
踩雷数量:0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把钱交给我,不是为了看这些。”陈默说,“你们是为了赚钱。两年前放在这里,两年后拿出去,最好能翻一倍,至少跑赢通胀。”
他顿了顿。
“我没有做到。这两年你们赚到的收益,还不如存银行。”
台下没有人说话。
“但我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陈默说,“这两年里,你们的本金没有亏过一分钱。”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前面。
“2007年10月16日,6124点,我们开始大规模减仓。那天有人问我,陈总,我们是不是卖早了?”
“我说,我不知道。”
“现在你们知道了。那天卖出的每一笔交易,到今天,都比卖出时便宜了15%到30%。”
他走回幕布前。
“这不是因为我预见了未来。是因为我的模型告诉我,那里是极端风险区间。”
“模型没有告诉我底在哪里。但它告诉了我哪里是悬崖边。”
他看向台下。
“在悬崖边停下来的人,不会拿到山巅的风景,也不会摔进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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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刚举起手。
陈默点了点头。
“陈总,我有一个问题。”刘志刚站起来,“不是质问,我就是想弄明白。”
“您说。”
“2005年998点,您告诉我们这是历史性底部,可以重仓买入。2007年6124点,您告诉我们这是极端泡沫,必须减仓清仓。”
“现在5000点,您既不说这是底,也不说这不是底。您只是说,还要等。”
他看着陈默。
“您等的到底是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陈默。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叶不再飘落,只是静静地铺在窗台上。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等的是估值。”
他调出默清模型的参数界面。
“2005年6月,全市场市盈率中位数12.8倍,市净率1.4倍。那是历史后15%区间。”
“2007年10月,全市场市盈率中位数47.3倍,市净率5.8倍。那是历史前3%区间。”
“现在,2007年12月,全市场市盈率中位数29.6倍,市净率3.5倍。”
他顿了顿。
“这是历史中枢偏上,远未进入低估区间。”
刘志刚没有说话。
“我等的不是点位。”陈默说,“点位是市场情绪的温度计,今天是5000点还是4800点,差别不大。”
“我等的是估值——等全市场的市盈率进入20倍以下,等市净率进入2倍以下,等股息率超过十年期国债收益率。”
“这些数值不会因为今天跌了100点就出现,也不会因为明天涨了50点就消失。”
他看向刘志刚。
“刘总,您问我等的是什么。我等的是价格回到价值以下。”
“在那之前,所有的买入都不是投资,是赌博。”
刘志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坐下。
“我明白了。”他说,“不是你不愿意买。是还没到该买的时候。”
陈默点了点头。
“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太太举起了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膝盖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边缘磨出了毛边。
陈默认出了她。
张淑芬。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2005年第一批客户,初始投资十五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的儿子2003年下岗后去了东莞打工,再没回来过。老伴2004年因病去世,丧事花光了家里最后的存款。
十五万,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指望。
她从来不在客户会上提问。每次来都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安静地离开。
今天她坐在第三排。
“陈总。”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太懂您刚才说的那些数据。什么市盈率、市净率,我记不住。”
陈默没有说话。
“但我记得一件事。”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2005年12月,我第一次来你们那间小办公室。你跟我讲了四十分钟,我大概只听懂了十分钟。”
她把信封打开,取出一张泛黄的A4纸。
默石投资·资产确认函
客户姓名:张淑芬
认购金额:壹拾伍万元整
产品成立日:2005年12月5日
投资经理:陈默
“这张纸,我存了两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两年里,我儿子没回来过。我老伴也不在了。我一个人住,每月退休金八百块,够花。”
她把确认函放回信封,放回帆布袋。
“去年有人说,你那个基金不行啊,人家都翻倍了,你才赚百分之十几。赶紧赎回来,去买那个谁谁谁的产品。”
“我说,不赎。”
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因为我懂投资。是因为那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
她看着陈默。
“你说,这笔钱,我会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自己的钱,不会在跌的时候卖掉。”她说,“自己的钱,也不会在别人赚钱的时候急着卖掉。”
她顿了顿。
“自己的钱,就是放在那里,等着它慢慢长大。”
陈默没有动。
窗外的银杏叶又开始落了。一片,两片,三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陈总。”张淑芬说,“我今天来,不是想问您什么时候涨。”
“我是想告诉您——那个十五万,还在那里。”
“您不用急。我老太婆等得起。”
她把帆布袋的扣子系好,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刘志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老张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周奕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已经落了大半的银杏树。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张淑芬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久。
张淑芬没有躲,也没有扶他。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帆布袋上,安静地看着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弯着腰,后脑勺对着自己。
过了很久,她说:
“好了,起来吧。别让年轻人笑话。”
陈默直起身。
他的眼眶没有红,眼角没有湿。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张阿姨。”他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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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五十五分。
客户恳谈会接近尾声。
李澜统计了现场填写的意向问卷。出乎她意料的是,今天到场的17位客户,没有一位填写赎回意向。
其中5位在问卷备注栏里写了字。
“继续持有。”
“相信你们。”
“等得起。”
还有一张只写了两个字:
“保重。”
李澜把这叠问卷收进文件夹,抬头看向台上。
陈默正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提问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话。他的问题很短:
“陈总,您自己跟投了多少?”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投影幕布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张新的图表。
陈默个人账户·持仓披露
截至2007年12月10日
现金:62.3%
核心持仓(观察账户):茅台10,000股、招行5,000股、万科2,000股、万华35,000股
跟投产品份额:默石旗舰产品——初始跟投金额200万元,从未赎回
新增跟投:默石安泰稳健一期——初始跟投金额50万元,持有份额不变
个人净资产中投资类资产占比:约85%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我问完了。”
他站起来,朝陈默点了点头,走向门口。
经过李澜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我是平安私行的。”他压低声音,“上周我们开了个内部会,讨论要不要把默石从重点合作名单里移出去。”
李澜握紧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回去,”他说,“我会建议保留。”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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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四十分。
客户陆续离开。张淑芬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陈默还站在幕布前,正在关投影仪。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李澜站在窗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旋转门外。
“陈总。”她说,“张阿姨的儿子,2003年去东莞打工,后来再没回来过。”
陈默没有说话。
“有人说他在那边有了新家。有人说他欠了赌债不敢回来。还有人说……”
她没有说下去。
“她每个月八百块退休金。”李澜说,“十五万,她要攒十五年。”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枝头零星几片,在暮色里闪着最后的金色。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李澜的声音很轻,“不是替自己说的。”
陈默望着窗外。
“她是替那十五万说的。”
“也是替这十七个人说的。”
“也是替——那些今天没来、但也没有赎回的人说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投影仪的电源线绕好,放回柜子里。把那叠客户问卷收进文件袋。把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他站在门口,回望这间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却比任何一场爆满的路演都更漫长的会议室。
“李澜。”
“是。”
“今晚把今天到场的客户名单单独建一个文件夹。”他说,“不是普通客户,是特殊关注组。”
“什么标准?”
陈默想了想。
“在所有人都可以走的时候,选择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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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十分。
陈默回到家时,沈清如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份传真。
陈曦已经睡了。月嫂在主卧里陪着她,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沈清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陈默在玄关换了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微微下陷,他靠进那片熟悉的柔软里。
“十七个人。”他说。
沈清如没有问“什么十七个人”。
她知道。
“有一位老太太,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陈默说,“2005年把全部积蓄十五万放在我们这里。两年了,收益率个位数。她儿子去东莞打工,再没回来过。”
沈清如放下手里的传真。
“她说,那十五万还在那里。她说她等得起。”
客厅里很安静。
“她还记得我2005年对她说的那句话。”陈默说。
“什么话?”
“这笔钱,我会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她不是记得这句话。”她说。
“她是相信这句话。”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的深圳夜色如常。深南大道的车流,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远处香港元朗稀疏的灯火。
这些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从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四十分,有十七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你等的,也是我们等的。”
“你不急,我们也不急。”
“你在,我们就在。”
沈清如的手还放在他肩上。
“陈默。”她说。
“嗯。”
“你今天鞠的那个躬,”她顿了顿,“张阿姨受得起。”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深圳,南山区。
窗外是持续了四十七天的熊市。
窗内,有十七个人,选择了继续等下去。
不是等他预测底部。
是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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