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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7年12月22日,星期六,上午九点整---
冬至。
深圳没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但沈清如的母亲还是包了。猪肉白菜馅,皮是自己擀的,馅剁得很细,咬开有汁水。
陈默早上出门前吃了八个。老太太看着他说:“冬至要吃够,不然冬天耳朵会冻掉。”
他笑了笑,没解释深圳的冬天零上十几度,耳朵冻不掉。
他只是又多吃了两个。
九点整,他推开公司会议室的门。
二十三个人已经到齐了。
周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旁边是那盆绿萝,叶片比两周前多了两片,油绿油绿的。丁锐坐在第二排,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准备记录。李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正在挨个分发。
窗外,深南大道上的银杏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但今天的阳光很好,是深圳冬天特有的那种——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有暖意,但风一吹还是冷。
陈默走到幕布前,没有立刻开始。
他看着台下这二十三个人。
两个月前,公司还有三十七个人。十四个人在这两个月里离开了——有些是因为理念不合,有些是因为家庭压力,有些只是单纯地“等不下去了”。
留下的二十三个人,坐在这里。
“今天是冬至。”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按照北方的习俗,今天要吃饺子。我妈在世的时候,每年冬至都会包。韭菜鸡蛋馅的,因为她不喜欢吃肉。”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能回去给她包饺子。”陈默说,“但每年今天,我都会想起她。”
他顿了顿。
“今天这个会,是我从业十五年来,最难开的一个。”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可能没人愿意听。”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默石投资·2007年度复盘”
“——最失败的成功”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丁锐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周远的目光从绿萝移到屏幕上,停在那里。李澜捏着手里的材料,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这个标题很奇怪。”陈默说,“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他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出现第一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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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石投资·2007年度业绩
旗舰产品收益率:+4.7%
同期沪深300指数:+96.7%
全行业排名:后27%
管理规模变化:从47亿降至31亿(-34%)
核心投研流失: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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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陈默没有说话。他让这些数字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二十三个人就这样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数字,看着那刺眼的“-34%”,看着那更刺眼的“后27%”。
然后陈默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出现第二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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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石投资·2007年度风控指标
最大回撤:-5.2%
同期沪深300最大回撤:-18.1%
客户本金完好率:100%
杠杆使用率:0%
踩雷数量:0
现金储备占比(当前):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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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十秒的沉默。
然后陈默开口了。
“2007年,我们在市场的期末考试中,主动交了白卷。”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两列数据。
“左边的,是我们失去的。收益率排名,管理规模,团队人数。每一项都很痛。”
“右边的,是我们得到的。最大回撤,本金完好率,现金储备。每一项都很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有人问我,陈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告诉我们,虽然我们亏了排名,但我们很安全?虽然我们没赚到钱,但我们没亏钱?”
他顿了顿。
“不是。”
“我想说的是——”
“接下来的2008年,不是一场期末考试。”
“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加试。”
他走回幕布前,调出第三张图。
那是上证指数的月K线图,从1990年开业到2007年12月,十七年的走势。红红绿绿的K线像起伏的山脉,有高峰,有深谷,有漫长的平缓坡地。
他用激光笔在几个点上画了圈。
“1993年2月,1558点。然后跌到1994年7月的325点,跌幅79%。”
“1997年5月,1510点。然后跌到1999年5月的1047点,跌幅31%。”
“2001年6月,2245点。然后跌到2005年6月的998点,跌幅56%。”
他把激光笔停在6124点上。
“2007年10月,6124点。现在,2007年12月,5100点。跌幅16%。”
他看向台下。
“你们觉得,跌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陈默自己回答了,“远远没有。”
他调出第四张图。那是A股历次熊市的估值底部对比。
“1994年325点,全市场市盈率中位数12倍,市净率1.2倍。”
“2005年998点,市盈率中位数13倍,市净率1.4倍。”
“现在,2007年12月,市盈率中位数29倍,市净率3.5倍。”
他停顿了一下。
“距离真正的底部,还有一倍以上的下跌空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我知道,这些话很难听。”陈默说,“没有人愿意听‘还要跌一倍’。你们不想听,我更不想说。”
“但这是数据告诉我的。”
他关掉投影仪,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幽蓝。
“2007年,我们最大的成功,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排了第几名,不是规模做到多大。”
“我们最大的成功,是为2008年的生存与反击,保留了全部力量。”
他看着台下那二十三个人。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是自我安慰。输了就是输了,说什么保留力量,不过是找借口。”
“我尊重这种看法。”
“但我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1994年325点的时候,我在上海营业部的杂物间里,帮老陆整理资料。那一年,营业部里最风光的客户,是一个做国债期货的年轻人。他三个月赚了五倍,请全营业部的人吃饭,开香槟,发红包。”
“1995年2月,327国债事件。那个人爆仓,欠了一千多万。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陈默顿了顿。
“1994年最风光的人,1995年就不在了。”
“2001年2245点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自己做交易。那一年,圈子里最火的是一个做庄股的私募,操盘手姓杨,号称‘杨千万’。他买的股票三个月翻倍,无数人跟风。”
“2002年,那只股票崩盘。杨千万被强制平仓,血本无归。后来听说去了云南,再没消息。”
他走回台前。
“这个市场,从来不缺一年赚五倍的人。”
“缺的是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还在的人。”
他看着周远。
“周远,你入行四年了。你见过几个2001年风光的人,现在还风光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
“……没有。”
“丁锐,你呢?”
丁锐摇了摇头。
“李澜?”
李澜轻声说:“一个都没有。”
陈默点了点头。
“所以,2007年,我们最大的成功——”
他指着屏幕上那行字:
“活着。并且,保有战斗资格。”
---
上午十点十七分。
复盘会进行到第二个环节:部门汇报。
周远第一个上台。
他站在幕布前,打开自己准备的PPT。只有三页。
第一页:风控部·2007年工作回顾
· 执行交易指令2187笔,无一差错
· 监控异常交易信号156次,全部及时处置
· 完成压力测试报告24份,覆盖所有持仓标的
· 修订风控手册3次,新增极端市况应对条款17条
第二页:风控部·2007年主要问题
· 对部分持仓的流动性风险预估不足
· 极端市况应急预案演练频率偏低(全年仅2次)
· 跨市场风险传导研究起步较晚(11月才开始系统跟进)
第三页:2008年工作重点
· 建立跨市场风险监控体系
· 极端市况应急演练提升至季度频率
· 完成所有持仓标的“压力测试3.0”版本
· ——以及,继续守住那条底线
周远指着最后一行。
“陈总,您常说的那条底线,我记住了。”
“本金不亏,人就还在。”
他走下台。
没有人鼓掌,但周远知道,那些目光就是掌声。
丁锐第二个上台。
他的PPT比周远厚得多,研究了二十家公司,做了三十几页。但他只讲了十分钟。
最后他说:
“陈总,我2006年入司的时候,您让我看的第一份报告,是2005年的‘猎物清单’。”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要在熊市里研究公司。”
“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不是为了抄底。是为了在底来的时候,知道该买什么。”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李澜第三个上台。
她没有讲数据,没有讲PPT,只是拿着一张纸。
“市场部,2007年。”
“年初客户数1246人,年末客户数873人。流失373人。”
“年初规模47亿,年末规模31亿。缩水16亿。”
“这些数字,你们都看到了。”
她抬起头。
“但你们没看到的是——这873人里,有317人在这两个月里给我们打过电话、发过邮件、写过信。”
“不是骂我们。是问我们,还好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有一个客户,姓刘,两千万放在这里,两年收益不到4%。他老婆天天念叨,说隔壁老王赚了一辆宝马。他每次打电话都说,陈总,我老婆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还在。”
“有一个客户,姓张,七十三岁,退休纺织女工。十五万,是她全部积蓄。她不打电话,不写信,不催净值。她只是每次公司有什么公开活动,都会来。坐在最后一排,听完,走人。”
“还有一个客户,没有留下姓名。他只是在赎回确认函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
李澜把那张纸举起来。
“不是不信任你们。是等不起了。保重。”
陈默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些人,”李澜说,“不是数字。是873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把自己的钱放在这里,是因为相信我们。”
“2007年,我们没有帮他们赚到钱。”
“但2008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相信,没有错。”
她走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
十一点四十分,复盘会最后一个环节。
陈默重新站到台前。
“刚才周远、丁锐、李澜都说了。风控守住底线,研究做好准备,市场守住人心。”
“都很重要。”
“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他顿了顿。
“我们要想清楚,2008年,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打开投影仪,调出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份文件,标题是:
《默石投资·2008年度战略规划(绝密)》
核心目标:
1. 生存底线:全年最大回撤控制在10%以内,所有产品净值始终保持在0.9以上
2. 研究准备:完成“猎物清单2.0”版本,覆盖30家核心标的,压力测试覆盖所有可能情景
3. 资金储备:维持50%以上现金比例,直到市场估值分位进入历史后20%区间
4. 逆向布局:当条件满足时,启动“默石安泰稳健二期”种子基金,规模5000万-1亿元,陈默、沈清如个人跟投30%
台下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二期?什么时候发的?”
陈默说:“还没发。”
“那这是……”
“这是计划。”陈默说,“等市场跌到该买的时候,就发。”
他看着台下那二十三个人。
“2008年,我们的任务,不是猜底,不是抄底,不是和别人比谁赚得多。”
“我们的任务是——等着,看着,准备好。”
“等那个‘可以了’的时刻出现。”
“然后,扣扳机。”
---
十二点十五分,复盘会结束。
没有人急着走。
周远还坐在位置上,看着那盆绿萝发呆。丁锐在和研究员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李澜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陈默没有走。他站在幕布前,一张一张关掉那些图表。
关到那张“2007年度业绩”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收益率:+4.7%。
排名:后27%。
规模:-34%。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像一根刺。
但奇怪的是,他看着它们,心里没有刺痛,只有平静。
不是麻木的平静。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知道自己愿意承担什么后果——之后的平静。
他把最后一张图关掉。
屏幕回归幽蓝。
他转身,发现周远站在他身后。
“陈总。”
“嗯。”
“我有个问题。”
“说。”
周远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是说如果——2008年比我们想的更难呢?如果跌到2000点以下,如果全球经济真的萧条了,如果那些我们研究的公司也扛不住呢?”
他顿了顿。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万一准备的,是不够的呢?”
陈默看着他。
“那我们就继续准备。”
周远愣了一下。
“继续?”
“对。”陈默说,“如果跌到2000点,我们就用2000点的估值重新做压力测试。如果全球经济萧条,我们就研究萧条期哪些行业能活下来。如果那些公司扛不住,我们就找那些能扛住的。”
他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周远,你记住——”
“准备,不是为了预测未来。”
“是为了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还有牌可打。”
周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工位。经过那盆绿萝时,他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
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
下午一点二十分。
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交易室的门关着,研究部的灯还亮着,但没人。李澜的工位收拾得很整齐,桌面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清如的微信:
“曦曦今天第一次翻身。从仰卧翻到俯卧。翻过去之后她愣住了,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她哭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他回复:
“后来呢?”
很快回复过来:
“后来我帮她翻回来。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妈妈,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又睡了。”
电梯到了一楼。
陈默走出大堂,站在旋转门外。
冬至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深南大道上车流不息,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运转,红色的警示灯在日光里不太显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沈清如说得对。
第一次翻身,翻过去之后,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哭了。
然后被翻回来。
然后睡了。
然后下一次,她会知道——翻过去之后,可以趴着看看这个世界。
市场也是这样。
每一次熊市,都是一次翻身。
翻过去的时候,很痛,很懵,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翻过去之后,你会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哪些公司是真正能扛过冬天的。
比如,哪些客户是真正愿意等你的。
比如,哪些同事是真正愿意和你一起等的。
比如——
活着本身,就是胜利。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明天是周日,不用来公司。
他可以在家陪曦曦一整天。
也许她能再翻一次身。
也许不能。
没关系。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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