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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7年12月26日，星期三，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公司里很安静。
这是每年惯例的“空白周”——圣诞节到元旦之间，业务基本停滞，交易员不用盯盘，研究员不用写报告，市场部不用接待客户。大部分人选择休年假，或者干脆在家里办公。
今天公司里只有五个人。
陈默、周奕、丁锐，还有两个自愿来加班的研究员。
沈清如没来。陈曦这两天有点闹，夜里醒三四次，沈清如几乎没睡。早上陈默出门时，她抱着女儿靠在床头，脸色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今天别去了。”陈默说。
“不行。”沈清如闭着眼睛，“清单必须今天定稿。拖到下周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
“来不及。”她睁开眼，“元旦后市场情绪会有变化，可能会有一波反弹，也可能加速下跌。不管哪种情况，我们必须手里有单子。”
陈默看着她。
她产后五十一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每天喂奶六七次，睡眠被切成碎片。但她今天一定要去公司。
“我去就行。”陈默说，“你把要求写清楚，我带他们做。”
沈清如摇了摇头。
“清单的最后一道关，必须我们俩一起过。”她说，“这是规矩。”
陈默没有再劝。
他走到床边，从她怀里接过陈曦。女儿刚吃完奶，半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他用拇指轻轻擦掉，把她竖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背。
陈曦打了个奶嗝，声音很响。
沈清如笑了一下。
“她会打嗝了。”
“嗯。”
“等她长大了，问她爸爸，2007年圣诞节你在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
“在等她妈妈的清单。”
沈清如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去吧。我收拾一下，十点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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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分，沈清如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平时用来开小型策略会。今天椭圆桌上铺满了打印材料——年报、研报、财务模型、估值表格、压力测试报告。
陈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目录。周奕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是一叠风控数据。丁锐和两个研究员挤在另一侧，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摞厚厚的文件。
沈清如在门口站了两秒。
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让她想起2005年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
那时候也是这样，几个人挤在一起，对着几十份年报，一家一家地筛，一家一家地剔。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有人报出一个数字时的低声讨论。
两年过去了。
办公室从三十平米换成三百平米，团队从五个人变成二十三个人，资金规模从几千万变成几十亿。
但核心的事情，还是这几个人在做。
她走进去，在陈默旁边坐下。
“开始吧。”
陈默点了点头。
“清单第三轮筛选。今天的目标：从三十家压缩到十五家以内。每家必须过三道关——财务、治理、压力测试。”
他看向丁锐。
“从第一家开始。”
丁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贵州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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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茅台过完第一轮。
财务数据：毛利率持续提升，预收账款创新高，现金流充裕，负债率极低。2008年预测市盈率已从最高点的70倍回落到28倍，仍高于历史中枢，但距离“便宜”还有距离。
治理结构：管理层稳定，持股结构清晰，大股东无减持压力。品牌壁垒极高，护城河在A股公司中属于最顶级的一档。
压力测试：假设2008年宏观经济失速，高端白酒消费下滑20%，茅台盈利仍能保持正增长。假设极端情况——塑化剂之类的黑天鹅事件——股价可能腰斩，但公司不会死。
周奕合上报告。
“茅台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活，是够不够便宜。”他说，“28倍市盈率，在熊市里不算便宜。”
丁锐点头：“现在的问题是，等它到20倍以下，还是现在就开始建观察仓？”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份报告上的数据，想起2005年6月在车公庙下单买入茅台的那个下午。当时茅台的市盈率是16倍，市净率2.3倍，股息率超过3%。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便宜”。
后来茅台涨了六倍，他才知道，那叫“钻石坑”。
现在28倍，离16倍还有42%的距离。
“列入A类观察。”他说，“目标买入价：市盈率20倍以下，或市净率4倍以下，或股价跌破100元——哪个先到算哪个。”
丁锐在清单上写下：茅台，A类，目标价100元/20倍PE。
周奕看了那个数字一眼。
100元。现价158元。要跌36%。
“能到吗？”他问。
陈默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设这个价？”
“因为到了这个价，我就愿意买。”
周奕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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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二十分，第六家公司过完。
招商银行。
财务数据：净利润增速连续五年超过30%，不良率持续下降，拨备覆盖率行业领先。2008年预测市盈率11倍，市净率2.8倍——已经接近2005年的水平。
治理结构：管理层专业，股权结构分散，无控股股东减持压力。但有一个隐患——房地产相关贷款占比偏高，如果2008年房价下跌，可能影响资产质量。
压力测试：假设2008年gdP增速降至8%，房价下跌10%，招行不良率上升0.5个百分点，盈利增速降至5%——仍能保持正增长。假设极端情况——房价下跌30%，经济硬着陆——招行可能面临上市以来首次负增长，但不会倒闭。
沈清如看完报告，说了一句：
“它的问题是，太像银行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银行的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它表外藏着什么。”她说，“2007年之前，谁也不知道次级债能搞垮贝尔斯登。2008年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有些银行的问题比想象的更大。”
陈默没有说话。
“不是不看好招行。”沈清如说，“是——如果我们只有十五个名额，要不要给银行留三个？”
周奕想了想：“您的意思是，降低银行的权重？”
“不是降低权重。”沈清如说，“是要求更高的安全边际。其他公司20倍市盈率可以买，银行可能得12倍以下才值得重仓。”
陈默点了点头。
“列入A类观察。目标买入价：市盈率10倍以下，或市净率2倍以下。”
丁锐愣了一下。
“10倍？招行历史最低也就10倍出头。”
“那就等它到历史最低。”陈默说，“银行的东西，宁愿错过，不要买贵。”
丁锐在清单上写下：招行，A类，目标价10倍PE/2倍PB。
他写的时候，心里想：这两个条件，可能一个都到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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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第十四家公司过完。
烟台万华。
这是陈默自己最关注的一家。
财务数据：MDI全球寡头，技术壁垒极高，毛利率长期维持在30%以上。2008年预测市盈率14倍，市净率3.1倍——已经接近历史底部区域。
治理结构：管理层技术出身，务实低调，专注主业。国有控股，但经营层有充分授权。唯一的隐患是——未来两年有大规模资本开支，可能影响分红和现金流。
压力测试：假设2008年全球经济衰退，MDI需求下降20%，价格下跌30%，万华盈利可能腰斩——但不会亏损。假设极端情况——行业周期底谷叠加资金链紧张——可能需要再融资，但公司不会死。
周奕说：“万华的问题是，周期股的估值，不能按消费股的逻辑来。”
陈默点头。
“14倍市盈率，对周期股来说不算便宜。但它的壁垒太高，技术路线全球领先，不是普通的周期股。”
他想了想。
“列入A类观察。目标买入价：市盈率10倍以下，或市净率2.5倍以下，或股价跌破20元。”
丁锐写下：万华，A类，目标价10倍PE/2.5倍PB/20元。
他写完，抬头问：“陈总，您觉得这些目标价，有几个能到？”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深圳十二月的天空依然是那种均匀的灰白，没有云，没有阳光，只是一层均匀的、磨砂玻璃似的灰。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它们到了，我会买。”
“如果到不了，我就继续等。”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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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十分，第十五家公司过完。
清单从三十家压缩到十二家。
丁锐把最终版打印出来，递给陈默。
《默石投资·危机中的猎物清单》
A类（核心观察）：
1. 贵州茅台——目标价：100元/20倍PE
2. 招商银行——目标价：10倍PE/2倍PB
3. 烟台万华——目标价：20元/10倍PE/2.5倍PB
4. 国电电力——目标价：5倍PE/1倍PB
5. 振华港机——目标价：8倍PE/1.2倍PB
6. 同仁堂——目标价：15倍PE/2倍PB
B类（重点跟踪）：
7. 万科A——目标价：8倍PE/1.5倍PB
8. 中信证券——目标价：10倍PE/1.8倍PB
9. 福耀玻璃——目标价：10倍PE/1.5倍PB
10. 青岛啤酒——目标价：15倍PE/2倍PB
C类（边缘观察）：
11. 上海机场——目标价：15倍PE/1.8倍PB
12. 双汇发展——目标价：15倍PE/2倍PB
陈默看着这份清单，看了很久。
十二家公司，每一家他都研究过至少三年。每一家的财报他都读过至少五遍。每一家的管理层他都见过至少一次。
有些公司，他从2005年就开始跟踪。有些公司，他研究了三轮才决定放进清单。
三年。
五年。
八年。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做压力测试深度版。”
丁锐和两个研究员开始收拾文件。周奕合上风控数据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沈清如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清单。
等人都走了，她才开口。
“我记得2005年第一份清单。”她说，“那时候只有八家。”
陈默点头。
“现在十二家。两年多了四家。”
“不是多。”沈清如说，“是严了。”
陈默想了想。
“是。”
“2005年那份，有些公司后来证明选错了。银广夏那种，我们当年差点踩进去。”
“后来剔掉了。”
“对。后来剔掉了。”沈清如说，“所以现在这份，每一家都是活下来的。”
她看着陈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没有回答。
“意味着，”沈清如说，“这十二家公司，如果现在倒闭，A股就不用玩了。”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少笑的那种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
“你这话，”他说，“像股评。”
“是事实。”沈清如说，“茅台倒闭，中国白酒行业倒退二十年。招行倒闭，中国银行业系统性风险。万华倒闭，全球MDI市场重新洗牌。”
她顿了顿。
“这些公司，不是我们选出来的。是市场用二十年时间选出来的。”
“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它们便宜的时候，买进去。”
陈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下来，晚高峰快结束了。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清如。”他说。
“嗯。”
“你说得对。”
沈清如走到他身边。
“什么对？”
“这十二家公司，不是我们选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张铺满文件的椭圆桌。
“是它们自己活下来的。”
“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它们便宜的时候，买进去。”
“然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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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四十分。
所有人都走了。周奕最后一个离开，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和沈清如还站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轻轻关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如靠在陈默肩上。
“曦曦今天又翻了一次身。”她说，“这回没哭。翻过去之后，她趴在那里，东张西望地看了好久。”
陈默没有说话。
“月嫂说，这是进步。”
“嗯。”
“等她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沈清如顿了顿，“那时候，不知道市场是什么样子。”
陈默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说，“但这些东西——”
他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份清单。
“应该还在这里。”
沈清如没有说话。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一明一灭，像心脏跳动的节律。一明一灭，像这座永不眠的城市，像这个永不眠的市场。
“陈默。”沈清如说。
“嗯。”
“锁起来吧。”
陈默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清单。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
文件袋上写着三个字：
“猎物清单”
2007.12.26
他拿着文件袋，走到墙角那个老式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2006年买的，深灰色，半人高，密码锁。里面装着公司的核心文件——工商注册资料、投资决策委员会会议纪要、历年压力测试报告、以及2005年第一份“猎物清单”的原件。
他打开保险柜，把文件袋放进去。
紧挨着2005年那份。
两份清单，并排躺在一起。
一份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一份崭新，纸张雪白，墨迹未干。
中间隔着两年。
两年里，上证指数从998点到6124点，又从6124点回到5100点。
两年里，默石从车公庙三十平米的办公室搬到深南大道37层，从五个人变成二十三个人，从几千万管到几十亿，又缩回到三十亿。
两年里，他结了婚，有了女儿，送别了梁启明，送别了徐大海，在6124点卖出最后一批股票，在5100点写完那封公开信。
两年里，很多东西变了。
但这两份清单，躺在一起，并排——
告诉他，有些东西没有变。
他关上保险柜的门，转动密码锁。
咔嗒一声。
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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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他们回到家。
老太太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猪肉白菜馅，皮是自己擀的，馅剁得很细，咬开有汁水。
陈曦刚醒，月嫂正在给她换尿布。她光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陈默走过去，在婴儿床边蹲下。
“曦曦。”
陈曦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肌肉反射，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陈默愣在那里。
“她笑了。”他说。
月嫂在旁边说：“陈先生，这是宝宝第一次有意识的笑。五十一天，正是开始会笑的时候。”
沈清如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对谁笑？”
月嫂想了想。
“好像……是对陈先生。”
陈默看着女儿。
陈曦还在笑。她不知道爸爸今天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份清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2008年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每天早出晚归、每天回来都会蹲在她床边看她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
陈默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软，很热，像刚出炉的小面包。
“曦曦。”他轻声说。
“等你会跑了，爸爸带你去看看那些公司。”
“那些爸爸等了好多年，才等到便宜的公司。”
“不是让你学投资。”
“是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值得等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陈曦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又笑了一下。
然后打了个哈欠。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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