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股海弄潮 > 第199章 沈清如的年度报告
最新网址:www.00shu.la
    时间:2007年12月28日,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五分

    ---

    沈清如是在凌晨四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

    陈曦昨夜醒了两回。第一次是一点二十分,饿了,吃了二十分钟母乳,继续睡。第二次是三点四十,没饿,就是醒着,睁着眼睛在床上东张西望。沈清如抱着她在屋里走了半小时,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四点十分,陈曦终于睡着。

    沈清如把她放进婴儿床,轻轻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最后一段话敲完。

    “……综上所述,2008年可能成为全球资产定价范式转换的元年。过去五年‘流动性过剩+风险偏好上升’的双轮驱动模式,正在被‘信用收缩+风险规避’的新范式取代。A股无法独善其身,但部分优质公司可能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估值重塑。”

    “本报告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全球流动性拐点的确认与传导路径;第二部分,A股估值体系的重构方向;第三部分,不同情景下的应对策略与标的筛选原则。”

    “报告撰写人:沈清如”

    “2007年12月28日,凌晨4:17”

    她点击保存,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深圳冬天的凌晨很安静,深南大道上的车流还没开始,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很低,很远。

    她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

    陈默睡得很沉。他昨晚十二点才从公司回来,洗完澡躺下就睡着了。这段时间他太累了——客户会、公开信、年度复盘、清单修订,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

    沈清如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那是十五年的职业习惯,即使在梦里,也在想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风险。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没有再动。

    ---

    上午九点四十分,沈清如推开公司的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圣诞假期还没结束,大部分人还在休假。只有周奕的工位亮着灯——风控总监永远是最早到的那批人。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十五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盆绿萝。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报告——宏观经济、行业研究、公司深度、政策解读。有些是她自己写的,有些是同行交换的,有些是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U盘,插上电脑。

    文件名叫:“2008_全球风险与A股重构_最终版_20071228.doc”

    她打开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七十三页。三万字。三十七张图表。附录里还有十五家重点公司的宏观敏感性分析。

    她用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带曦曦,晚上写报告。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断断续续,切成碎片。有时候刚写两段,曦曦醒了;有时候刚理清一个逻辑,自己困得睁不开眼。

    但她写完了。

    她点了一下打印。

    打印机开始运转,一页一页吐出来,带着墨粉的味道。

    ---

    十一点二十分,陈默敲门进来。

    “周奕说你来了。”他看着她,“曦曦呢?”

    “在家。我妈带着。”沈清如指着桌上那一摞打印好的报告,“写完了。”

    陈默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

    封面很简单:白纸黑字,只有标题和日期。

    《2008:全球风险与A股重构》

    沈清如

    2007年12月28日

    他没有翻开。只是拿着那本报告,掂了掂分量。

    “七十三页。”沈清如说,“三万字。”

    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穿着那件旧羊绒开衫,袖口有一小块奶渍——早上喂曦曦时沾上的,没来得及换。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四点。”

    “曦曦醒了几次?”

    “两次。”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走到她身边。

    “沈清如。”他说。

    她抬头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生了孩子五十二天?”

    她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应该在家里休息,不应该熬夜写报告?”

    她又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可以等到元旦后,可以找人帮忙,可以不写得这么长?”

    她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她说。

    “那为什么还要写?”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2008年不一样。”

    陈默等着她继续。

    “2005年到2007年,我们经历的是A股自己的周期。股改、人民币升值、流动性过剩——这些都是内因。”

    “但2008年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美国的次级债问题,不是孤立事件。它是过去二十年全球信贷扩张的总清算。贝尔斯登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雷。”

    “欧洲的银行系统,持有大量美国次债资产。日本、新加坡、香港,没有一个市场能躲过去。”

    “中国呢?”

    她转过身。

    “中国看上去很独立。资本管制,金融市场没完全开放,银行体系稳健。”

    “但问题是——中国的经济增长,严重依赖出口。如果美国衰退,欧洲衰退,日本衰退,我们的出口怎么办?”

    “出口不行,投资怎么办?投资不行,消费怎么办?”

    她看着陈默。

    “这不是A股自己的周期。这是全球周期。”

    陈默没有说话。

    “2007年10月,我们减仓,是因为估值太贵。那是价值投资的标准动作。”

    “但2008年,如果我们只是等估值跌到合理区间就买入,可能会犯另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陈默问。

    “错把周期当趋势。”

    沈清如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报告的第一部分。

    “你看这个。”

    陈默走过去,看着那页图表。

    那是一张美国房价指数和CDO违约率的叠加图。房价从2000年开始上涨,2006年见顶,2007年开始下跌。CDO违约率从2006年开始上升,2007年加速,2008年的预测线——几乎垂直向上。

    “这是贝尔斯登的内部报告,11月的。”沈清如说,“我托朋友从纽约传过来的。”

    陈默看着那条几乎垂直向上的预测线。

    “他们预测会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沈清如说,“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2007年8月,法国巴黎银行冻结三只基金。那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2007年12月,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十几张牌倒下。”

    “2008年——”

    她顿了顿。

    “可能会看到整面墙倒下来。”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深圳十二月的天空依然是那种均匀的灰白。没有云,没有阳光,只是一层均匀的、磨砂玻璃似的灰。

    但此刻他看着那片灰白,忽然觉得它比前几天暗了一些。

    “你的结论是什么?”他问。

    沈清如翻开报告的第三部分。

    “不同情景下的应对策略”

    情景一:温和衰退(概率40%)

    美国经济轻度衰退,欧洲增长放缓,中国出口增速降至10%左右。A股估值中枢下移至15-20倍PE。应对策略:分批建仓,优先配置消费、医药等防御性行业。

    情景二:严重衰退(概率35%)

    美国经济深度衰退,欧洲多国陷入衰退,中国出口负增长,房地产投资大幅下滑。A股估值中枢下移至10-15倍PE。应对策略:极度谨慎,保持高现金比例,只在极端估值水平买入核心资产。

    情景三:全球危机(概率25%)

    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倒闭,全球信用体系冻结,主要经济体同步衰退。中国经济增长率降至5%以下。A股估值中枢下移至8-12倍PE。应对策略:活下来是第一位的。只有在确认系统性风险释放完毕后,才能开始逆向布局。

    陈默看着这三种情景,看了很久。

    “概率是你自己估的?”

    “对。”

    “依据呢?”

    “依据是——1929年大萧条的经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经验,2000年纳斯达克泡沫破灭的经验。”

    沈清如看着他。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陈默点了点头。

    “情景三的概率,25%。”

    “对。”

    “你觉得够高吗?”

    沈清如沉默了几秒。

    “不够。”她说。

    陈默看着她。

    “我觉得可能更高。”沈清如说,“30%,甚至35%。”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是全球性的信用扩张。美国、欧洲、日本,全都加了杠杆。中国虽然没加那么多,但我们的出口依赖,会让我们被动卷入。”

    她顿了顿。

    “陈默,2008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难。”

    陈默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

    窗外,深南大道上的车流稀疏平常。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运转,红色的警示灯在灰白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那我们的策略呢?”他问。

    沈清如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

    “默石投资·2008年战略建议”

    一、现金比例:全年维持50%以上,直到确认情景一或情景二成为主导路径。

    二、建仓节奏:分三批进行。第一批在估值进入历史后20%区间时启动,仓位不超过20%;第二批在估值进入历史后10%区间时启动,仓位提升至40%;第三批在确认危机解除后启动,仓位提升至60%以上。

    三、核心标的:以“猎物清单”A类为主,优先配置具备全球竞争力、资产负债率低、现金流充裕的公司。

    四、风控底线:任何单一个股浮亏超过20%必须强制复盘,超过30%必须召开投决会讨论是否止损。

    陈默看完,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差不多。”

    “但有一处不同。”沈清如说。

    “哪里?”

    “第二批的触发条件。”

    她指着那一行字。

    “估值进入历史后10%区间时启动。”

    “你觉得太保守了?”陈默问。

    “不是太保守。”沈清如说,“是——如果情景三发生,后10%可能不是底。”

    陈默看着她。

    “1929年大萧条,美股跌了89%。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80%。”

    “1997年香港金融危机,恒指跌了60%。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30%。”

    “2000年纳斯达克泡沫,纳指跌了78%。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50%。”

    她顿了顿。

    “陈默,我们手里的现金,是客户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

    “如果我们抄早了,抄在半山腰,客户的本金就会亏。”

    “本金亏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建议呢?”

    “第二批触发条件,改成:估值进入历史后5%区间,并且全球系统性风险确认释放完毕。”

    “怎么确认?”

    “至少看到三件事中的两件:一、美联储明确转向宽松;二、大型金融机构倒闭潮结束;三、中国出台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

    陈默看着那三条。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好事。”

    “对。”沈清如说,“但它们是底部确认的信号。”

    陈默点了点头。

    “改。”

    沈清如在报告上写下一行手写批注:

    “第二批触发条件修订:估值后5% + 全球风险释放确认(美联储转向/机构倒闭潮结束/中国刺激计划)——2007.12.28 沈清如”

    ---

    下午三点四十分,陈默把报告看完了。

    他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过去。七十三页,三万字,三十七张图表。

    沈清如坐在他对面,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老太太煮的姜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手写批注。

    然后他合上报告。

    “沈清如。”

    “嗯。”

    “这份报告,我批一句话,可以吗?”

    沈清如愣了一下。

    “什么话?”

    陈默拿起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报告推过去。

    沈清如低头看。

    那行字是:

    “她不仅是我妻子,更是默石最敏锐的宏观之眼。默石的今天,一半来自模型,一半来自她的视野。——陈默,2007.12.28”

    沈清如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了。

    然后她抬起头。

    “陈默。”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份报告吗?”

    陈默看着她。

    “不是因为公司需要。”她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扛。”

    陈默没有说话。

    “6124点减仓,是你做的决定。客户会上的鞠躬,是你鞠的。公开信,是你写的。年度复盘,是你开的。清单修订,是你主持的。”

    “所有人都看着你。”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在前面扛着市场,我在后面扛着你。”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产后五十二天,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没消,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1999年第一次在电视节目上把他问到语塞时一样亮。

    和2003年在图书馆偶遇、平静交流宏观经济时一样亮。

    和2005年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说“我辞职加入你”时一样亮。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了一点。

    ---

    下午五点二十分,他们一起离开公司。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37、36、35……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

    “曦曦今天会抓东西了。”她说。

    “抓什么?”

    “月嫂给她一个摇铃,她抓了三秒,然后掉了。”

    陈默笑了。

    “三秒,不错。”

    “月嫂说,这是进步。”

    “嗯。”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他们走出大堂,站在旋转门外。

    深圳的暮色正在降临。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晚高峰的序幕正在拉开。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沈清如说:“2008年快到了。”

    陈默说:“嗯。”

    “还有三天。”

    “三天。”

    “怕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盏明灭的红灯,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怕。”

    沈清如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该做的,都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模型准备好了。清单准备好了。策略准备好了。现金准备好了。”

    “风控守住了底线。研究做好了准备。市场守住了人心。”

    他顿了顿。

    “还有你——准备好了这份报告。”

    沈清如没有说话。

    “所以,”陈默说,“不怕。”

    “该来的,让它来。”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次。

    沈清如把头靠回他肩上。

    “回家吧。”她说。

    “曦曦等我们。”

    ---

    晚上六点四十分,他们回到家。

    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饭。

    陈曦刚醒,被月嫂抱在怀里,眼睛东张西望。

    沈清如走过去,从月嫂手里接过女儿。

    “曦曦。”

    陈曦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两天前不太一样——眼睛弯得更深,嘴角翘得更高,露出更多的牙床。

    “她认得你了。”月嫂在旁边说,“五十三天,开始认人了。”

    沈清如抱着女儿,走到陈默面前。

    “你抱一会儿。”

    陈默接过女儿。

    陈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头靠在他胸口。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陈默低头看着她。

    五十三天前,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猫。

    现在她的眉眼舒展开了,眼睛像沈清如,单眼皮但细长;鼻子和嘴巴像他,线条硬,不知道女孩子这样好不好看。

    她在他怀里安睡。

    对即将到来的2008年一无所知。

    不知道爸爸的模型预测了三种情景。

    不知道妈妈的报告写了七十三页。

    不知道那些叫“客户”的人,正在用“等”这个字,赌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爸爸怀里,做了一个五十三天大的婴儿该做的梦。

    陈默看着她。

    然后他轻声说:

    “曦曦。”

    “等你长大了,如果问爸爸,2008年你做了什么——”

    “爸爸会告诉你,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等。”

    “等该来的一切来。”

    “等该走的一切走。”

    “等有一天,价格回到价值以下。”

    “等有一天,可以扣动扳机。”

    他顿了顿。

    “等的时候,有你妈妈在旁边写报告。”

    “等的时候,有你在我怀里睡觉。”

    “所以,等得一点也不苦。”

    窗外,深圳的夜色如常。

    深南大道上的车流还在流动。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远处香港元朗的灯火稀疏地亮着。

    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和前天也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默知道——

    明天是2007年12月29日。

    后天是30日。

    大后天是31日。

    然后,就是2008年。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准备好了。

    他们都准备好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