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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法国德地氏公司安排罗马尼亚考察团一行人在斯特拉斯堡市区旅游参观。而那斯雨则借身体不适留在了酒店。德地氏公司只好另派翻译跟队。
那斯雨到酒店大厅问明斯特拉斯堡书店的位置后,便坐出租车前往。
到了书店,她专挑科技方面的书籍。由于欧美国家对我国进行封锁,许多先进的科技书籍无法进入中国,所以她尽可能多地采购这些书籍,打包准备带回国内。
不知不觉,在书店一晃就到了中午。那斯雨提着一摞书,坐出租车回酒店。
当她提着书路过酒店大厅时,服务生告诉她,有一位方先生打电话找她。
她想了想,“方先生?哦!可能是方述源教授的儿子。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转身问服务生:“他有留下电话号码吗?”
服务生随手递给她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那斯雨放下手里的书,到大厅边上的电话亭,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打了过去。
原来,方继业一家天没亮就出发了,坐汽车轮渡通过英吉利海峡,一路飞奔来到斯特拉斯堡。夫妻俩轮流驾驶,一刻不停地开了整整九个小时。
他告诉那斯雨,他们一家已经到了酒店对面的咖啡馆,问她是否方便过去见面。
那斯雨说:
“那你们再等一下,我整理一下,马上就到。”
方继业一大早就带着法国妻子和一双儿女,来到斯特拉斯堡市的咖啡馆等着见那斯雨。
方继业见到那斯雨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他紧紧握住那斯雨的手,泣不成声地说:
“谢谢!我终于能得到父母的消息了,谢谢你!”
那斯雨也紧紧握住方继业的手,激动地说:
“我跟随方教授多年,算起来你就是我师兄。方师兄,我们也一直在找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方继业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
“我过得很好。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父母的消息,却一直没有。直到昨晚接到你的电话,我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拉着一家人往法国赶。”
那斯雨感慨地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分别近十年了。”
那斯雨看着方继业的儿女,笑着问:
“这是你的孩子吧?他们真可爱。”
方继业笑着回答:“没错,这是我的儿女。他们既聪明又懂事。”
那斯雨看向方继业的妻子,笑着说:
“这是你的妻子吧?她真漂亮。”
方继业笑着回应:
“是啊,这是我的妻子。她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过得很幸福。”
那斯雨用纯正的法语对他妻子说:
“我是来自中国的那斯雨,你先生的父亲是我的老师。按中国的说法,我就是你们的妹妹,咱们是亲人。”
方继业的妻子说:
“亲爱的那,我先生接到你的电话后,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我自己也很激动。自从我们结婚后,不仅没见到先生的父亲,连消息都没有。谢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么宝贵的消息。”
那斯雨从挎包中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方继业,说:
“这是你父亲写给你的亲笔信。因为国内政治形势的原因,不能明着带,我是放在夹缝里带来的。”
方继业伸出颤抖的双手,虎目含泪地接过纸条,用泪眼朦胧的双眼,阅读着阔别近十年父亲的亲笔信。
“业儿:如见!
汝父母均安好,勿念。今托学生雨儿带信一封,以解想念之苦。因国内形势多变,尔等不宜回国。其细节且听雨儿细说。因篇幅有限,不宜多述。勿念!
父亲书”
方继业双手哆嗦着捧着信,胸口起伏不定,用泪眼反复阅读这张纸条。他那张七分像方教授的脸上,满是想念和担忧……
等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折起纸条,拿出钱包,慎重地放进去,又把钱包放进西装口袋,还在口袋上按了按。
那斯雨见方继业平复了心情,便用英语问那个帅气的十三四岁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会说中文吗?”
“我叫方荫祖,我妹妹叫方念香。我们都会说中文,妈妈也大部分能说。”
方荫祖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那斯雨摸了摸像洋娃娃似的方念香,从包里拿出两个红色的中国结,分别递给兄妹俩,说:
“现在什么东西都不好带出来,这是你们奶奶亲手编的中国结。你们爷爷奶奶也不知道有几个孙子孙女,就让我带两个送给你们。你们带在身边,就像奶奶陪着你们一样。”
兄妹俩伸出双手,慎重地接过这虽不贵重却意义非凡的红色中国结。小姑娘的大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泪雾。
方念香双手紧握中国结,灵动的眼眸盯着那斯雨,说:
“那姑姑,给我们说说爷爷奶奶吧。”
望着一家四口那渴望的眼神,那斯雨缓缓道来:
“这话要从50年代说起。50年代,苏联开始对夏国进行工业化援助,随着大量苏联专家的到来,方教授所在的一机部自动化研究所也进驻了苏联专家,问题就由此产生了。
关于自动化控制策略,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国家采用以电子管为核心的自动化控制,认为这样稳定、可靠;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则主张以二极管为基础的集成电路来控制设备自动化。
方教授认为,未来的设备自动化控制必然是采用大规模集成电路,这样才能将体积做得小。而非电子管。这种观点被苏联专家视为反动言论,说他是资本主义的走狗。因此,五十年代末,方教授被踢出一机部自动化研究所,到现在江西省金市的《华东工业学院》授课。
到了江西省金市的《华东工业学院》后,方教授授课之余,仍坚持研究大规模集成电路的智能自动化控制。
在授课和与其他教授的辩论中,他始终认为电子管电路体积太大,重量太重,虽然能实现智能化自动管理,但用在军事上还是不如集成电路,体积小,重量轻,坚决主张研究以数字信号控制的大规模集成电路,从而让设备达到智能化,而非电子管为电路的模拟信号控制的技术路线。
由于方教授的技术立场与以苏联为代表的技术阵营格格不入,所以在那场运动开始时,他被指告控为资本主义的代表,最后被下放到江金省金市五七干校。
虽然这些年对方教授的指控毫无证据。”
那斯雨喝了口咖啡,接着说:
“在生活上,他们没有工资,每个月只给22块生活费。也就是说,方教授和师娘两个人一个月只有44块钱。而且在五七干校,他们每天都要到田头种地、种菜、除草、打农药、施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方继业一家听着,想到爷爷奶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如今却像农民一样每天劳作,悲愤之情油然而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一家四口的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脸上满是不甘、担忧和愤怒。
那斯雨接着说:
“前年,方教授挑大粪时扭伤了腰,向五七干校领导申请去医院治疗,却始终得不到批准。还好我跟姑姑学过跌打损伤的疗法,经过几个月不间断的按摩,再配上一些草药,才慢慢治好了。”
那斯雨捋了捋额头的刘海,继续说:
“我这次能随专家团出国考察,主要有几个原因。一是我年纪小,从未接触过外国人;二是我嫁给了贫下中农,身份与父母脱离;再加上我的祖辈是俄罗斯人,长相像欧洲人,又会几国外语,所以能完美地完成以罗马尼亚的名义采购法国限制设备,再从罗马尼亚港口运回夏国的任务。”
方继业小心翼翼地问那斯雨:
“那你的父母现在也在五七干校吗?”
“对呀,我父母也在五七干校,只是比方教授晚几年。我们家也是因为成分问题。我爸爸是俄语翻译,我妈妈是大学教授,所以这场浩劫谁都躲不过。”
那斯雨轻轻放下咖啡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方继业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些英镑,对那斯雨说:
“这点钱请你带回去,给我爸妈。”
“方师哥,外币怎么可能带回去呢?就算带回去也没地方用,还会给方教授他们带来更多麻烦。”
“啊?哦!”
一家四口都发出了惊讶、恐慌又不可思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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