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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是客观存在的,意识是对客观存在的反映,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具有能动的反作用......」
楚戈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烦躁。
楚戈手里卷着一本厚厚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正毫无形象地跨坐在王大勇那边的爬梯上。
他光着膀子,後背靠着铁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盯着书页上的铅字,嘴里念念有词。
背了没两分钟,他突然烦躁地把书往自己大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没法背了,这东西是人记的吗?」
楚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垮了下来。
「你说,教政治的那老头是不是专门针对我?」
楚戈满脸的绝望,隔着过道向对面抱怨。
「我不就是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後一排多睡了几觉,顺便翘了几节课去机房打游戏吗?至於期末直接给我一个不及格吗?」
王大勇正坐在自己床铺下方的书桌前。
他的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放着一截从老家带来的风乾腊肠,他手里拿着一把削苹果的小刀,正慢条斯理地把腊肠切成薄片。
腊肠里的油脂被室内的温度一逼,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听到楚戈的哀嚎,王大勇停下手里的刀,捏起一片切好的腊肠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乐出了声。
「你那叫翘了几节课?」
王大勇拿刀尖点了点他,毫不留情地揭短。
「半个学期,政治老师就没在教室里见过你这个人,考试的时候,你连最後两道简答题都能空着不写,他不让你挂科让谁挂科?」
楚戈被噎了一下,烦躁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政治挂了就算了,怎麽连数学分析也挂了。」
楚戈趴在爬梯的扶手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最後那两道大题我是真的一点思路都没有,我把能想到的公式全给默写上去了,洋洋洒洒写了半面纸,结果阅卷老师连一分的同情分都没给我,直接画了个两叉。」
「你就知足吧,挂两科又不会被退学,大不了补考就是了。」
王大勇把小刀收起来,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拉过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楚戈。
「你以为没挂科的日子就好过?」
王大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倒苦水的意味。
「前两天物理系那个教电磁学的刘教授,非说我骨架大,看着就像是个做实验的好苗子,把我叫去他的课题组帮忙。」
楚戈来了点兴致,直起身子问。
「然後呢?让你干嘛了?是不是让你接触什麽国家前沿科技了?」
「干个屁的前沿科技。」
王大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後腰,满脸的幽怨。
「刘老头的实验室最近在搬家,我这两天全在给他当苦力,搬那个大头显像管的旧示波器,死沉死沉的,还有几十箱满是灰尘的旧软盘,全是八十年代留下来的破烂,我那哪是去当研究员的,我就是个免费的搬运工。」
宿舍里响起楚戈没心没肺的嘲笑声。
陈拙坐在自己那边的书桌前,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掺和这两人互相倒苦水的对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整理着桌面上散落的几份文献。
这些都是苏微这两天帮他列印出来的风洞测试数据,上面被陈拙用红色的原子笔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批注。
「哎,大勇,你搬点仪器好歹算是锻链身体了。」
楚戈从爬梯上跳下来,毫不客气地走到王大勇桌前,伸手捏了一片腊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和你说啊,我们宿舍啊,小道消息啊。」
「你们宿舍怎麽了?」
王大勇护食地把报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楚戈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坐下,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跟你们说,陆嘉最近绝对不正常,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楚戈一边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前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他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罐发胶,打开一股苹果味,回了宿舍後,就站在他那个柜子门背後的小镜子前,拿把破梳子把头发梳得跟狗舔过一样。」
「这还不算完。」
楚戈端起王大勇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昨天晚上熄灯以後,我不经意往下看了一眼,他坐在下面自己的桌子前,连手电筒都不开,就借着窗外那点路灯的亮光,盯着一个旧笔记本发呆,盯了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地叹一口长气,跟个怨妇似的,半夜里冷不丁来这麽一声,差点没把我吓死。」
王大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是受什麽刺激了?考试也没考砸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
楚戈一副过来人的老成模样,信誓旦旦地拍了拍大腿。
「这症状,绝对是看上哪个小姑娘了,而且还不敢去表白,在这儿单相思呢」
门「真的假的?」
王大勇有些怀疑。
「你确定你是在说陆嘉?」
「这还能有假?我旁敲侧击问了好几回,他死活不说,就光脸红。」
楚戈无奈地摊了摊手。
「反正他现在整个就是一魂不守舍的状态,今天中午一吃完饭,换了件最乾净的衬衫,又抹了那发胶,鬼鬼祟祟地就跑出去了,连午休都不睡。」
听完楚戈的八卦,王大勇直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切好的半盘腊肠,突然觉得感情这事儿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他拿起刀尖,挑了一片最肥厚的腊肠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叹气。
「照你这麽说,单相思简直比上刑还折腾,能把一个大活人折磨成这样。」
王大勇撇了撇嘴,一副看破红尘的架势。
「这麽一比,我突然觉得去给刘老头当免费劳动力也挺好的。」
王大勇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自我安慰道。
「最起码干活踏实,出多少汗受多少累,那是明明白白的,不伤脑筋。」
陈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最後一份资料对摺好,夹进一个深色的硬皮笔记本里。
听着王大勇的大彻大悟,陈拙转过身,背靠着书桌的边缘。
「这麽看刘教授让你去搬示波器,确实是一语中的啊。」
陈拙看着王大勇笑着说。
「估计八成也是看准你平时吃饭胃口好,底盘稳,搬显像管的时候手不抖。」
王大勇刚把一片腊肠放进嘴里,听见这话,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苦着一张脸咽了下去。
「小拙,你现在损人是不带一点脏字了啊。」
王大勇指了指他。
「早知道我就不把我妈寄的牛肉酱分给你了。」
楚戈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陈拙也没反驳,只是咧嘴笑了笑,转身把桌上的书包拉过来,把那个夹着文献的笔记本放了进去。
看到陈拙在收拾东西,楚戈停下了笑声,随口问了一句。
「小拙,你等会儿还要去物理楼那边?」
楚戈知道陈拙这大半个月天天往一个重点实验室跑。
「嗯。
「,陈拙拉上书包的拉链。
「今天下午课题组有个组会,得过去一趟。」
「那个方副院长的实验室好混吗?」
楚戈好奇地打听。
「没让你跟大勇一样,去给他们当苦力扫地搬东西吧?」
陈拙把书包挎上,走到门边。
他脑子里闪过张渊那张挂着黑大黑眼圈的脸,以及实验室里那些写满了偏微分方程的黑板。
「不用搬东西。」
陈拙握住门把手,语气十分随意,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快。
「师兄们人都挺和善的,就是他们那个流体模型有点费电脑,不太好伺候。」
楚戈没听懂里面的门道,以为陈拙是在说电脑老旧需要经常重启,便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行,那你去吧,开完会早点回来。」
「走了。」
陈拙推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把宿舍里楚戈重新开始背政治的嘟囔声和王大勇切香肠的声音关在了里面。
从有些阴凉的楼道里走出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夹杂着暑气的热浪。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
校园道路两旁的树叶被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枝深处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着。
陈拙沿着树荫的边缘走,尽量踩在树叶漏下来的阴影里。
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
有戴着随身听听英语的女生,也有骑着凤凰牌老式自行车,後座上夹着一摞书的男生。
路过广播站的时候,大喇叭里正放着一首旋律舒缓的流行歌,声音有些失真,但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鲜活与生机。
一切都是明亮的,喧闹的,充满了属於大学校园的青春气。
直到陈拙走进物理楼,爬上三层,来到走廊尽头。
门头上挂着流体力学与空气动力学重点实验室的木牌。
推开门。
这间并不算大的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只开了两扇窗户透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有些呛人的菸草味。
没有人说话。
没有打字的声音,也没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距离上一次陈拙作为旁听生坐在这里旁听,只过去了一个星期。
上个星期,这里虽然压抑,但还有争吵,还有人在黑板前为了网格的自适应细化参数争得面红耳赤。
但今天,长条会议桌两边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滩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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