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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士坐在主位上,背对着窗户。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香菸,菸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他也浑然不觉。
张渊站在会议室最前面的大黑板旁。
他看起来比上周憔悴得多。
头发乱得像是个多日没打理的鸟窝,眼底的黑眼圈顺着眼袋往下蔓延,身上的白大褂也皱巴巴的。
长桌两边坐着的其他几个硕博生,全都耷拉着脑袋。
有的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有的盯着面前那份满是空白表格的数据报告发呆。
一种走投无路,全线崩盘的低气压,像是一块浸满水的厚重海绵,死死地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陈拙没有弄出动静。
他绕过几张椅子,走到长桌最末端的那个偏僻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把书包放在腿上,也没有往外拿笔和纸。
就在陈拙坐下後不久,站在黑板前的张渊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院,真过不去了。」
张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乾涩,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用手里的半截粉笔指着黑板上那一串长长的大幅偏微分方程。
那是描述高速列车撞入隧道瞬间,空气受到剧烈挤压的气动模型。
「列车入洞0.01秒的这个时间节点,压力突变的斜率几乎是一条垂直的线。」
张渊看着方士,脸上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为了保证咱们这个流体模型在物理学上的绝对连续性,这一个星期,我已经把空间网格的切分,细化到了咱们能调用的极值。」
张渊扔掉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但这就到了微机硬体的底线了,变量呈指数级爆炸,只要模拟进度一跑到这0.01秒的临界点,内存的数据堆栈瞬间塞满。」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绝望。
「这周为了冲破这个点,主控电脑已经活生生烧了两根内存条了,再这麽硬跑下去,主板都得跟着报废。」
张渊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坐在左手边的一个短头发师姐擡起头,眼神里透着焦灼。
她是负责车身侧面颤振模型的。
「方院,咱们项目的中期审查,下个月底就要交初稿了。」
师姐翻了翻面前空荡荡的记录本。
「现在前端车头的微激波数据跑不出来,我这边的侧面受力参数全是一团乱麻,我们总不能拿一份瞎编的数据上去交差吧?」
对面的师兄也跟着附和,语气无奈。
「我的尾流涡街效应也彻底停摆了,源头的水流被堵死了,下游根本没法做运算。」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方士的身上。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不是张渊在偷懒,也不是他能力不够。
这是一条理论上没什麽问题,但在现实的硬体面前根本无法落地的死胡同。
方士把手里那截快烧到手指的菸头按在菸灰缸里,用力地碾灭。
他擡起头,看着黑板上的方程。
「超算中心那边我昨天打过电话了。」
方士的声音很沉重。
「今年的时间已经全部排满,就算现在申请,等批下来也是三个月以後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方士看向张渊,试图做最後的挣紮。
「张渊,能不能在物理边界条件上做点妥协?或者,在数学上把那段极其陡峭的曲线稍微抹平一点,不要让计算机去穷举那麽极端的网格?」
「不行,方院。」
张渊摇了摇头,语气非常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种本能的固执。
「微激波是真实存在的物理现象,空气被挤压的过程是绝对连续的,如果我们为了照顾那几台破电脑的算力,强行抹平这个压力峰值,或者把网格调粗。」
张渊指着黑板,斩钉截铁地说。
「那这就破坏了流体力学最基础的连续性法则,模型一旦不连续,它就不再是一个客观的物理反映,跑出来的数据全是错的,下游拿这种错得离谱的数据去做应力测试,那造出来的高铁是要出人命的!」
死局。
一条被人命死死封住出口的死胡同。
方士不再说话了。
整个会议室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的自行车铃声。
陈拙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张渊刚才开会前顺手倒的纸杯,里面的温水已经没有了热气。
他没有再像上周那样,拿笔记下大家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有些生僻的流体力学词汇。
他只是看着黑板上的那一串连续性偏微分方程。
结合这半个月来苏微帮他检索来的大量前沿文献,以及他自己在《空气动力学基础》
上啃下来的理论框架,他在脑子里彻底完成了从物理困境到数学死锁的翻译。
师兄们说得一点都没错。
物理世界当然是连续的,空气当然不会凭空断裂,张渊在黑板上写的方程,是教科书级别的公式。
但他们试图用九十年代的微型计算机,去承担上帝视角的计算量。
为了在数学上画出一条绝对平滑的压力突变曲线,硬生生地把这台可怜的机器逼到了死路。
现实世界是粗糙的,工程更是粗糙的。
陈拙微微低下了头。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支黑色的中性笔。
拔下笔帽,轻轻套在笔尾。
他把面前那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开,找了一页乾净的空白草稿纸。
会议室里还在为了如何优化那可怜的边界条件而唉声叹气,方士还在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拙。
陈拙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像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安静钟表匠。
笔尖落在纸页上,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粗暴的离散代数矩阵,慢慢在他的笔下成型。
既然追求物理上的连续性会让机器烧毁,那就不要连续了。
把那段最致命的0.01秒的时间切片,强行砸碎。
不再去管里面的空气究竟是怎麽一丝丝流动的,而是用矩阵节点把它打包成一个黑色的容错盒子。
算力不够,那就降维。
组会最终在一片沉静的压抑中散了场。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每个人走出去的脚步都显得十分沉重。
回到实验室。
那种沉闷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张渊走到自己的主控电脑前,拉开桌子底下的主机箱挡板。
他叹了口气,伸手进去,熟练地拔下了一根内存条。
内存条的边缘有些微微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电路板被烤糊的焦味。
张渊拿着那根废掉的内存条,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转过头。
角落里的陈拙刚跟着大家回到实验室,正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几份英文文献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角。
看着陈拙那张年轻,温润,似乎还没有被科研的残酷毒打过的脸,张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作为大师兄,有必要给这个刚进门的小师弟打个预防针。
「师弟,吓着了吧?」
张渊指了指桌上的内存条,语气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心酸。
「这就是真实的科研,没那麽多灵光一闪和改变世界,十天有九天都在死机,一条路走到黑,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是条死胡同。」
张渊叹了一口长气。
「做咱们这种大工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陈拙把手里的文献对齐边角,放好。
听到张渊这句充满悲壮感的话,陈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张渊桌上那根边缘发黑的内存条上,又看了看张渊那对重重的黑眼圈,温和地笑了笑。
「师兄,往好处想。」
「起码它还算手下留情,只挑内存条烧。这要是连着主板一起烧穿了,方院长明天开会估计连桌子都要拍碎了。」
张渊原本积攒了一肚子悲壮的情绪,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看着陈拙那张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笑意的脸,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真把主板烧了,那才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你这小子..
」
张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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