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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到实验室,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平时大家走这段路,不是在低头讨论数据,就是步履匆匆。
但今天,这三十米走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漫长。
方士走在最前面,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熄灭的香菸。
张渊紧紧攥着那张从陈拙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走在方士後面,他的脚步迈得很大,呼吸有些沉重。林芳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在後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复杂情绪。陈拙走在最後面。
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神色平静。
推开实验室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嗡」
那生了锈的工业大风扇依然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咆哮着,狂风吹得桌子上的废纸哗哗作响。那两被拆了机箱侧板的奔腾微机还在运转,屏幕上依然停留在之前那让人绝望的蓝屏死机界面。张渊大步走到主控电脑前。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按下了主机面板上的重启按钮。
机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重新载入系统。
方士走了过来,站在张渊的身後,双手背在身後,一言不发。
林芳和戴眼镜的男生也围了过来,分列在两边。
陈拙没有往电脑跟前凑。
他走回自己那个靠门的偏僻工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将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後拧开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进底层代码库。」
方士看着屏幕,开口说道。
张渊点了点头,双手放上了那把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键盘。
键盘敲击声在风扇的轰鸣中响了起来,劈里啪啦,速度极快,张渊调出了那个卡了他们整整半个月的核心运算模块。屏幕上,满屏绿色的英文字母和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代码,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这就是他们大半个月的心血,也是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元凶。
张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移动滑鼠,光标停在了时间步长t=0的初始位置。
然後,他按住了滑鼠左键,一路往下拉。
一行,十行,一百行,两百行..…
代表着流体在隧道内被剧烈挤压,空气分子微观运动的那一大段连续性方程代码,全被高亮选中了。张渊的手指悬在删除上,指尖有一点点发抖。
只要按下去,这半个月日日夜夜推导的物理过程,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删。」
方士的声音从背後传来,没有丝毫犹豫。
张渊咬了咬牙,一指头按了下去。
屏幕猛地往上一跳。
那几百行复杂的代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光标,在两行代码之间孤零零地闪烁着。张渊转过头,把刚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草稿纸摊开,压在键盘旁边。
纸面被他捏得有些皱巴。
张渊看着纸上那几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离散代数矩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拙。
「小拙。」
张渊大声喊了一句,盖过风扇的声音。
「直接套在初始动能的输出口後面?」
陈拙放下水杯,转过头。
「对。」
陈拙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
「前置条件不用改,保留列车入洞的初速度和空气密度,从第402行开始,直接把矩阵敲进去,出口对接压力峰值变量。」张渊收回目光,双手再次放上键盘。
这一次,键盘声敲得很慢,也很重。
每一个括号,每一个代数项,每一个非线性补偿常数,张渊都核对两遍才敲进电脑里。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短短的几行代码,就这麽孤零零地嵌在了原本庞大复杂的底层程序里。
它看起来太单薄了。
就像是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中间,硬生生地截断了水流,然後铺了一块看起来毫不讲理的铁板。「敲完了。」
张渊停下手,看着屏幕,又转头看了看方士。
方士没有戴老花镜,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行新加进去的代码。
「保存。」
方士的喉咙上下动了动。
「编译,运行。」
张渊按下了保存。
随後,滑鼠移动到了屏幕上方那个三角形的运行按钮上。
食指重重地按下了左键。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在这个瞬间彻底凝固了。
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林芳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器。屏幕闪烁了一下。
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窗口弹了出来。
白色的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旁边跳动着当前模拟的时间节点。
机箱里的硬碟发出了轻微的哢哒声,主板上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进度条爬行得很快。
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进度条的推移,两敞开外壳的主机箱里,CPU散热风扇的转速开始明显加快。
原本被大风扇压下去的机器轰鸣声,此刻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了。
林芳咬住了下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昨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里蓝屏的。
戴眼镜的男生紧紧攥起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来了。
那个让整个课题组绝望了半个月,烧了无数根内存条,逼得方士都要放弃底线去造假的临界点。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进度条猛地停住了。
光标不再闪烁。
机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负荷声,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正在艰难地爬坡,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屏幕画面完全定格。
戴眼镜的男生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叹了口气,脑袋往下耷拉。
林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别过头,不敢再看屏幕,生怕下一秒就会听到那声熟悉的,让人心碎的滴声。张渊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咬着牙,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屏幕。
一秒。
风扇还在狂吼。
两秒。
机箱里的硬碟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三秒。
屏幕依然定格在0.010s。
张渊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准备去按强行关机键。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机箱面板的那个瞬间。
屏幕,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那个停滞不前、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进度条,往前跳了一格。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没有蓝屏,没有蜂鸣报警。
微机生生地把那个庞大的能量黑盒给咽了下去,打了个嗝,然後继续往前走了!
张渊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於风箱漏气的声音。进度条越跑越快。
越过了那个致命的临界点後,前方的道路一马平川。
「过去了...」
戴眼镜的男生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真的过去了.....」
随着时间步长的推进,主控电脑屏幕的右侧,突然弹出了一个数据监控窗口。
那是下游的参数反馈。
大坝决堤了。
一行行绿色的数字和字符,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屏幕上疯狂地倾泻下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数值,只能看到一片绿色的瀑布在疯狂刷新。林芳猛地扑到桌子跟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侧面颤振数据出来了!气动压力分布是连续的!」
林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的!看我的尾流!」
戴眼镜的男生也挤了过来,指着屏幕最下方那段快速滚动的代码。
「尾流涡街的剥离点在车头後方1.2米处,涡旋强度符合雷诺数预期!没有乱码,完全没有乱码!」实验室里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是久早逢甘霖的狂喜,是从死刑场上被赦免的劫後余生。
方士站在後面,看着满屏倾泻的数据。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大半辈子都在和物理工程打交道的老院长,此刻嘴唇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波涛汹涌,看着张渊。
「张渊。」
方士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迫切。
「看後的误差日志。」
「查收敛极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短暂地浇灭了张渊头脑里的狂热。
对。
跑通了只是一半。
如果那个非线性补偿项没有兜住误差,导致前後能量失衡,那跑出来的数据也是一堆没用的垃圾。张渊的手指哆嗉着握住滑鼠。
他点开了後的命令运行库,输入了一行查询指令。
回车按下。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行白色的系统日志。
张渊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零点零零一六八。
他脑子里飞快地做了一个四舍五入。
万分之十七。
分亳不差。
和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师弟,在会议室的黑板上随手写下的那个数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就好像这个程序不是微机算出来的,而是按照陈拙的剧本在老老实实地念词。
张渊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秒钟前,他还觉得这个世界是符合常理的。
一秒钟後,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方士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他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摘下那副有些老旧的老花镜,拿在手里,然後擡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稳了。
国家级项目,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而且他们拿着这份完全没有造假,逻辑自治的底层算法,去给上面做中期汇报,不仅不会挨批,反而会成为整个最漂亮的一记重磅炸弹。实验室里陷入了大约三秒钟的绝对死寂。
只有那工业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三秒钟後。
「砰!」
一声巨响。
张渊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力气之大,直接把桌子边缘的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水缸给震得跳了起来。
水缸翻倒,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当邮一声脆响,里面剩下的半杯咖啡酒了一地。
但根本没人去管那个杯子。
张渊一脚踹开身後的转椅,椅子滑出去撞在铁架子上。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彻底失控的狂热。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极其原始的嚎叫声。
「啊!!!」
这声赢叫就像是一个引线。
戴眼镜的男生一把扯下自己的眼镜,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跟着大吼了一声,原地蹦了起来。林芳捂着脸,蹲在地上,又哭又笑,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这群顶尖的博士生和硕士生,这群平时走在校园里文质彬彬的科研人员,此刻彻底撕掉了斯文的伪装,变成了几头冲破牢笼的野兽。他们在狭窄的实验室里转圈,互相拍打着肩膀,又叫又笑。
张渊红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最後死死地盯住了坐在靠门工位上的那个人。
陈拙正把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合上。
他站起身,把书和那个硬皮笔记本整齐地叠在一起,装进帆布书包里,然後拉上拉链。
他转过身,正对上张渊那双饿狼一样的眼睛。
张渊没有说话,他直接用行动回答了陈拙。
他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过去。
「老刘!拦住他!」
张渊大吼一声。
戴眼镜的男生闻风而动,从电脑桌那边绕过来,和张渊一左一右,极其有默契地堵住了陈拙的去路。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两个眼珠子通红,喘着粗气的师兄,往後退了半步,有种不好的预感。
根本没有废话。
张渊一把抓住了陈拙的左胳膊,那个叫老刘的男生一把死死抱住了陈拙的右胳膊,两人甚至都没商量,极其默契地一蹲,一发力。「起!」
张渊满脸涨红,大吼一声。
陈拙只觉得脚下一轻。
这群常年熬夜,缺乏锻链的科研狗,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肉体力量。
他们硬生生地让陈拙拔地而起,举过了头顶。
「卧槽!」
陈拙平时再怎麽淡定,此刻也绷不住了。
「走你!」
老刘也跟着狂喊。
两人手臂猛地往上一送。
陈拙整个人直接被抛到了半空中。
失重感瞬间袭来。
视线在空中翻转,陈拙看到了实验室发黄的天花板,看到了角落里那呼呼转动的绿色工业大风扇,看到了站在後面满脸错愕随後笑出声来的方士,还有蹲在地上擡头看着他抹眼泪的林芳。
「接着!」
陈拙落下,被两双有力的胳膊稳稳接住,然後没有丝毫停顿,再次被高高抛起。
「再来!」
张渊和老刘已经完全陷入了癫狂状态,大笑着,嘶吼着,把陈拙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半空。
实验室里的风扇狂吼着,桌子上的废纸被吹得漫天飞舞。
在第三次被抛向最高点,离那工业大风扇只剩不到一米距离的时候。
陈拙低着头,看着下面红着眼睛狂笑的张渊,大声喊了一句。
「师兄!」
「你往左边抛一点!」
陈拙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绿色扇叶。
「再偏一点,真要把我扔风扇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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