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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系的红砖办公楼建得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二楼走廊尽头,一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没开大灯,屋里稍微有些暗。
李建明站在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的大黑板前。
黑板上满是白色的粉笔字,从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全是推导算式,矩阵展开式和下标繁杂的求和符号。几处粉笔灰被黑板擦抹过,又在上面盖了新的算式,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发晕。
李建明手里端着一个搒瓷茶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不开的茶叶。
他没喝水,目光直直盯着黑板正中央那行被画了红圈的等式。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学生吴涛走了进来,他手里抱着一遝A4草稿纸,纸边已经卷起了边,吴涛的黑眼圈很重,脚步声发沉。「老师。」
吴涛声音很低,把草稿纸放在办公桌上。
李建明转过身,视线从黑板移到那堆纸上。
「第七引理还是证不出来?」
李建明问,嗓子有些哑。
吴涛摇头,叹了口气。
「没法闭环。」
吴涛翻开最上面的一张草稿纸,指着中间长长的一行算式。
「进入核心节点的拉普拉斯矩阵展开後,第八阶一过,多项式的项数开始打着滚地往上翻。」吴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接着说。
「我昨晚按您说的,用传统的谱图理论去试着化简,但是找不到通项公式,那些多出来的奇异项没法互相抵消,推到最後,成了一个发散的无穷级数。」李建明走回办公桌前,放下茶缸。
「手工核对了多少项?」
「核了前两百个展开项。」吴涛说,「找不到收敛规律,全乱了。」
李建明没作声。
他知道吴涛尽力了。
这不是熬夜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理论数学的墙。
他们研究的是复杂网络拓扑的纯数猜想,前面的基础框架和边缘验证都很顺,但到了最核心的理论证明,这条路走成了死胡同。纯数推导容不下半点含糊。
工程学遇到算不出的难题,可以截断,可以找近似值。
纯数不行。
等号左边和右边必须严丝合缝,逻辑链上缺一个环,前面写满半个柜子的草稿纸就全是一堆废纸。找不到新的代数同构映射去绕开这个组合迷宫,猜想就永远是猜想。
「去隔壁休息室睡一觉。」
李建明看着满眼血丝的吴涛,摆了摆手。
「你自己的毕业论文不是还要做随机游走模型吗?去忙你的,第七引理今天先放一放,再这麽硬推,除了费纸,没别的用。」「可是李老师,证明卡在这...」
「去休息。」
李建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没商量的余地。
吴涛没再坚持,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李建明一个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从杂乱的桌面上,抽出了那本秋季刊的《Discrete Mathematics》。大拇指沿粗糙的封面慢慢划过。
半个月前,他在这本期刊上看到一篇短文。
文章短,讲节点连通性与矩阵降维的。
着名是本校的C. Zhuo。
李建明翻开折了角的那页。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几行核心的证明步骤。
每次看,他都觉得手心发热。
那个C. Zhuo,处理类似的多项式爆炸时,根本没去走迷宫,直接凭空搭了个离散代数矩阵,把无限递归的项从中一刀切断。然後,用一个非线性补偿项,把首尾逻辑强行对接。
极其乾脆。
这才是纯粹的数学美感,不穷举,不陷泥潭,换个视角,直接在更高维度画个闭环。
李建明当时拿着书就冲去了物理楼。
他看过普林斯顿的一篇物理顶刊,致谢里有这个名字,他认定这C. Zhuo是物理系哪位搞交叉学科的老教授。他去求方士引荐。
方士当时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打太极。
方士说,老陈性格孤僻,嫌人烦,还说老陈正全封闭在物理系那个流体力学的国家级项目里调模型,等结题了再安排。半个月过去了。
李建明硬生生忍了半个月。
大家都在同校做学问,方士手里那个风洞模型也是重点项目,人家攻坚期,去插一杠子确实不讲规矩。但现在,他的推导彻底卡死了。
李建明合上期刊,夹在胳膊底下。
等不下去了。
方士那个项目到底进展得怎样?
那个老陈到底帮方士解开死锁没有?
李建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天有些闷,没风。
李建明往物理系大楼走,步子迈得大,其实心里没底。
要是物理系那边还在焦头烂额,他这趟估计连人都见不着。
走进物理楼红砖大门,一楼大厅安安静静的。
李建明没直接上楼,拐进了一楼走廊,尽头是物理系的公共休息室,平时物理系的师生都在那打水聊天。他想先去听听风声。
没走到门口,里面传出说话声。
「张师兄,你这黑眼圈总算褪了点,昨天补觉补爽了吧?」
一个年轻声音在问。
接着是暖壶倒水的声音。
随後是个沙哑但透着轻松的声音,李建明认得出,这是方士的得意门生,张渊。
「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我这大半个月加起来都没睡够这个数。」
张渊端着水杯,长出一口气。
「上周五到底怎麽回事啊?」
年轻声音好奇。
「听隔壁组说,你们实验室那天下午动静挺大,是不是模型推不动,方院长发火了?」
李建明停住脚。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屏住呼吸。
休息室里,张渊喝了口水。
「没发火,问题解开了。」
张渊语气里透着股还没缓过劲来的感叹。
「解开了?」
年轻声音惊讶。
「怎麽解的?不是说微机算不动那个连续性偏微分方程吗?」
张渊沉默两秒。
「没用偏微分方程,黑板上的方程全擦了。」
「擦了?那物理过程怎麽算?」
「不算。」
张渊声音压低。
「直接切断,把中间那段最复杂的零点零一秒物理过程全舍了,当黑盒。」
门外的李建明,听到切断和黑盒,夹着期刊的胳膊收紧了。
他一个搞纯数的,对这词可太敏感了。
「用什麽代替的?」
里面追问。
「一个离散代数矩阵。」
张渊说。
「纯粹的数学降维,加了个非线性补偿项,做强约束,用入洞初始动能,硬卡最终的势能和压力做功,中间空气怎麽乱不管,只要首尾能量差被这矩阵吃掉,帐就平了。」
「这行吗?理论误差不发散?」
「不发散。」
张渊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上轻响。
「矩阵把能量差值全吃了,最後推的收敛极限,是万分之十七。」
张渊的语气透着真切的服气。
「分毫不差,远低於工程允许红线,用纯粹的数学手段,硬跬平了物理学的死胡同。」
休息室安静了。
走廊里的李建明也安静了。
他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离散代数矩阵。
切断过程。
非线性补偿强约束。
这套数学快刀,和《离散数学》上那篇一模一样。
绝不是巧合。
李建明喘了口气。
那个C. Zhuo真的出手了。
方士半个月前没骗他,陈老教授真在物理系。
而且真用这种手段,生生把物理系那个快完蛋的风洞项目拉了回来。
方士的项目活了。
说明老陈在物理系的活儿干完了。
李建明没再犹豫,转身顺着楼梯朝三楼行政走廊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回声急促。
此时,物理楼三楼走廊,阳光透进来,敞亮。
方士站在会议室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
那是刚打出来的《列车风洞模型中期审查报告》。
方士今天穿了件平整的浅灰短袖衬衫,头发往後梳,没了几天前的疲惫,腰杆笔挺,满脸从容。他正和理学部的一位副主任谈笑。
「老方啊,上周四开例会,看你愁眉苦脸的,上面还担心进度拖後腿,没想到过个周末,你就把这麽漂亮的报告拍桌子上了。」副主任翻着复印件,连连点头。
方士笑着摆手,语气谦虚,眼神却得意。
「科研嘛,遇死胡同了得学会变通,引入了点数学工具,底层逻辑上做了个代数降维,这就叫柳暗花明。」副主任合上文件。
「报告交上去,中期审查肯定是优等,让底下学生好好休息两天。」
「应该的。」
方士笑着点头。
副主任转身下楼。
方士目送他走远,心情大好,转身准备回办公室。
刚转身,走廊拐角走出一个身影。
「老方!」
方士定睛一看。
李建明夹着那本《离散数学》,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大步朝他走来。
李建明脸上没平时的客套,透着压不住的急迫,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乍见了井水。
方士笑容一僵。
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老李啊。」
方士收敛表情,迎上去,装作惊讶。
「什麽风把你吹来了?气色不太好啊,研究再紧也要注意休息。」
李建明不接寒暄。
他走到方士跟前,盯着那份蓝色文件夹。
「别扯虚的。」
李建明开门见山。
「风洞模型,闭环了?」
方士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
全物理楼都知道了,瞒不住。
「啊,推出来了。」
方士点头,语气平淡。
「周末刚理顺公式,准备报上去。」
李建明盯着方士的眼睛。
「用代数矩阵切的?万分之十七的收敛误差?」
方士眼皮一跳。
打听得还真细。
「对。」
方士没否认。
「好,太好了。」
李建明突然笑了。
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方士胳膊。
「老方!恭喜!项目保住了是大喜事!」
李建明语速很快,手上用了力,攥得方士有点疼。
「既然活儿干完了,一个月前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方士心里叫苦。
一个月前为了打发人,顺着话头编了个性格孤僻,全封闭推导的陈老教授。
当时只想挡人,压根没想怎麽圆。
那个在黑板上写出代数矩阵的陈拙,是个大二本科生,上哪变个泰斗出来?
而且,方士现在把陈拙当成了课题组的宝贝疙瘩。
数学系这帮人对纯理论偏执得很,要是让他们尝到甜头,还不得把陈拙生吞了?
「老李,先松手。」
方士拍拍李建明手背,装出无奈样。
「我不松。」
李建明抓得更紧。
「老方,我那边图论证明彻底卡死了,你度过难关了,现在就带我去见陈老教授,我不打扰他休息,就带着推导过程去请教几个节点问题。」方士乾咳两声,试图抽回胳膊。
「老李啊,真不是我不讲信用,你听我说. ..
方士皱起眉,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沉重惋惜的模样。
「老陈他....不在学校了。」
李建明愣住,手上力气松了几分。
「不在学校?什麽意思?开会去了?」
「唉。」
方士叹了口气,看向走廊窗外。
「你也知道我们那问题多棘手,老陈为推那矩阵,这大半个月没日没夜地算,那麽大岁数,脑力透支太厉害。」方士转过头,看着李建明,眼神恳切。
「上周五下午,最後一行算式交给我的时候,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我让学生连夜送他回老家休养了,他走时交代,这段时间谢绝见客,谁也别去烦他。」李建明呆呆看着方士。
「回老家休养了?」
「对。」
方士点头,满是关切。
「身体要紧,你那个证明. ...虽然急,但也得讲客观规律不是?要不,你们再组织人手找找别的方法?」走廊安静下来。
李建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满脸关切的物理系副院长。
他不是傻子。
学术圈混了三十多年,什麽人没见过。
如果陈教授真累倒了,站不住被送回老家,方士现在的状态绝不该是这种春风得意和领导谈笑风生。方士这副沉重,看着太浮夸。
李建明看着方士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和手里紧紧捏着的蓝色文件夹,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什麽透支?什麽回老家?
全是藉口。
李建明眼睛眯了起来,眼底的狂热一点点冷却,变成了被愚弄的愤怒。
他明白了。
方士是在护食。
尝到甜头,知道这位能解决逻辑死结的数学大牛有多大价值。
方士打算过河拆桥,把人彻底雪藏在物理系。
更让他痛心的是,方士居然拿着这种纯数天才,去算风洞参数,去搞工程近似值!
这简直就是对数学的侮辱,是暴殄天物!
为了不借人,连生病回老家这种瞎话都编。
「老方。」
李建明彻底松开手。
他声音平静得出奇,反倒让方士心里发毛。
「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方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保持着无奈。
「老李,我骗你干什麽?老陈他真.. .」
「行了,不用说了。」
李建明打断方士。
他退後一步,拿过夹着的《离散数学》,用力拍了拍封皮,声音清脆。
「大家都在做学问,你方士的学问是学问,我李建明的学问就不是学问?」
李建明盯着方士,眼神发沉。
「你们物理系遇推导瓶颈,需要人救命,我们数学系的图论死锁了,就不配请教?」
「老李,话不能这麽说...」
方士想解释。
「那是学术界的资源!」
李建明声音拔高,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那位陈教授是整个科大的财富,不是你方士的私产!你拿着位能开创全新证明思路的学者去算风洞参数,你这叫糟蹋人才!你为了独占资源,连这种下三滥的藉口都找得出来,你简直不讲道理!」
方士脸色也沉了。
走廊那一头,几个路过的师生停了脚,往这边张望。
「李建明,讲话客气点。」
方士压低声音,语气硬了。
「我说人不在就不在,你跑我这儿撒什麽野?」
「我撒野?」
李建明冷笑,不打算再压着火了。
既然方士不讲规矩,那就掀桌子。
「行,你不交人,没关系。」
李建明攥紧手里的期刊,转身就走。
「我去找能让你交人的人。」
方士看着李建明气冲冲的背影,眉头紧锁。
「老李!」
方士喊了一声。
李建明头也没回,步子飞快,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士站在原地,手里的审查报告觉得有些烫手。
看老李走的方向,那是冲着行政大楼去的。
方士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此时的李建明,已经走出物理楼大门。
头顶太阳刺眼。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
要人。
哪怕把官司打到校长那,也得把这位陈老教授从物理系挖出来。
他夹着公文包,径直朝主管科研的副校长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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