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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国际会议中心。会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後背发凉。
台上,一位国内某知名高校的教授正在做报告。
他穿着一套稍显肥大的黑色西装,手里捏着红外线翻页笔,雷射红点在巨大的幕布上微微晃动。」
...基於上述复流形的平滑性质,我们在处理这个同调类的时候,采用了一个保守的边界逼近策略。」
教授的英文带着点浓重的口音,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生怕底下的外国同行听不懂。
台下很安静。
前排坐着十几个不同肤色的顶级学者,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国内教授,研究员,还有挂着胸牌的赞助商代表。
每当台上的教授翻过一页布满公式的PPT,底下就会整齐划一地响起一阵轻微的钢笔记录声和键盘敲击声。
皮埃尔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还有一张印着他名字的烫金席位卡。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讲。
「通过引入这个连续的同胚映射,我们成功地避免了奇点处的发散..
」
皮埃尔看着幕布上的那个映射公式。
平滑。
连续。
安全。
严丝合缝。
这是主流拓扑学界最喜欢的推导方式。
就像是在一块上好的布料上绣花,每一针都规规矩矩,绝不越过雷池一步。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绕开,用一层又一层的辅助定理去粉饰太平。
皮埃尔往後靠了靠,後背贴着真皮椅背。
他把右手插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了几张摺叠起来的A4纸,纸张边缘因为这几天的反覆翻看,已经有些起毛了。
这是他从普林斯顿一路带过来的那份手稿。
C.Zhuo写的那份手稿。
皮埃尔的手指隔着纸张,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这份手稿第三章的那个同调群映射。
没有平滑,没有连续,更没有狗屁的保守逼近策略。
那是一个直接用离散矩阵砸出来的断层。
野蛮,粗暴,不讲理,但在逻辑的深渊里,它又是自洽的。
那是大开大合的重工业。
而台上现在讲的,是小心翼翼的手工活。
皮埃尔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上午十点四十分。
这场报告还有二十分钟。
下午还有三场。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圆桌讨论和赞助商晚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会场两侧拉着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某某科技园区,某某地产集团的字样。
刚才开幕式上,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跑过来,非要拉着他合影,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疼。
台上,那位教授讲到了结论部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因此,我们在连续域内,完整地证明了这一假设。
「9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坐在皮埃尔身边的一位英国学者也跟着鼓掌,侧过头对皮埃尔低声说。
「很稳健的推导,不是吗?」
皮埃尔没接话。
他没有鼓掌。
他在掌声中,双手撑着桌沿,直接站了起来。
旁边的英国学者愣住了,擡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台上的掌声也因为他这个突兀的动作,稀疏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都顺着前排看了过来。
皮埃尔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视线。
他直接迈开腿,离开了座位,顺着第一排和主席台之间的过道,大步朝着会场的侧门走去。
「皮埃尔教授?」
站在通道口的一位中方会务组人员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
「您需要去洗手间吗?这边请....
「」
皮埃尔看都没看他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直接越过他,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後台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稍暗,铺着厚厚的地毯。
「皮埃尔先生!」
一直等在门外的助理亚瑟看到老板突然出来,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手里的行程本,快步跑了过来。
「报告提前结束了吗?」亚瑟问。
「没有。」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伸手去解西装外套的扣子。
「那是会场的冷气太足了?需要我给您拿件外套吗?」
亚瑟紧紧跟在後面,看着老板阴沉的脸色,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亚瑟。」
皮埃尔突然停下脚步。
亚瑟差点撞在他身上,赶紧站定。
「我那张去徽州的车票,放在哪里了?」
皮埃尔盯着他问。
「在您的黑色公文包夹层里。」亚瑟回答,「那是周六上午的票。」
「拿出来。」
皮埃尔伸出手。
亚瑟愣住了。
「先生,现在才周二,会议还有整整三天...
」
「去改签。」
皮埃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改到今天,改成最近的一班车,立刻。」
亚瑟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他在这位皮埃尔身边做了三年助理,知道老板脾气古怪,但从来没见过他在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上当场掀桌子。
「皮埃尔先生,您不能这样。」
亚瑟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下午还有一场专门为您安排的媒体群访,明天晚上的闭幕式晚宴,魔都市的几位高层领导也会出席,他们是指名要见您的,您是这次会议的压轴嘉宾,您现在走了,主办方那边会疯的!
皮埃尔看着亚瑟。
他伸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那根蓝色挂绳。
挂绳底下,是一个印着VIP特邀贵宾字样的透明塑料胸牌。
皮埃尔把挂绳从脖子上拽下来,随手扔在走廊旁边的一个签到台上。
塑料胸牌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皮埃尔收回视线。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无聊的马戏团里多待了,听那些人在台上念安全的废话,简直是在谋杀我的生命。」
「可是先生..
「」
亚瑟还想再劝。
「你留在这里。」
皮埃尔指了指亚瑟。
「剩下的致辞,晚宴,还有那些愚蠢的采访,你替我去应付,就跟他们说我突发心绞痛,或者水土不服,回国治病了。」
亚瑟满脸错愕地看着老板。
「那您去徽州......真的不带安保和翻译吗?您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
皮埃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是去见一个能劈开拓扑空间的数学家,带保镖去见一个老夥计,那是对他的侮辱。」
皮埃尔顺着走廊,直接走向酒店的员工後门。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执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会场大门,已经能想像到主办方听到这个消息後崩溃的表情了。
晚上九点。
魔都火车站。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於国际会议中心的世界。
没有冷气,没有地毯,也没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菸草味和泡面的味道。
喇叭里用高亢的女声播报着一趟又一趟列车的进站信息。
有人扛着巨大的红蓝编织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直接铺了张报纸躺在地上睡觉。
皮埃尔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考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皮箱,站在熙熙攘攘的检票口前。
他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皱眉。
他看着那个扛着编织袋,满头大汗的年轻工人,看着旁边那个为了几块钱跟小贩大声争吵的妇女。
这才是真实的。
粗粝,吵闹,充满了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在皮埃尔的脑海里,那个住在徽州的老家夥,就应该是在这种底色里生活的人。
如果天天坐在无菌实验室和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是想不出那种像生锈锯子一样的离散截断工具的。
只有在这种乱糟糟的,每天都在为生存挣紮的土壤里,才会长出那种不顾一切,直击问题核心的屠夫思维。
「K841次列车开始检票...
」
旁边的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人群开始朝着检票口涌动。
皮埃尔跟着人群往前走。他把那张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软卧车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软卧票,用夹生英语说了句。
"Platformthree.第三站台。」
皮埃尔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下楼梯。
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厢外皮有些斑驳,喷着白色的编号。
他找到软卧车厢,上了车。
包厢里有四张铺位,幸运的是,这趟白天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厢里的陈设有些陈旧,铺着白色的床单,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暖水瓶和一个塑料托盘。
皮埃尔把皮箱塞在床铺底下,在下铺坐了下来。
「哐当。」
车身震动了一下,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送别人群开始往後退,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车窗玻璃照进来,打在皮埃尔的侧脸上。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在会场里憋了几天的烦躁,随着火车的加速,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份手稿拿了出来。
摊开在中间的小桌板上。
皮埃尔看着上面那个署名:
C. Zhuo。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魔都市郊风景,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预演明天的见面。
他不会去住什麽高级酒店,他要直接打车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园里转悠,也许是在数学系的某个破旧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在堆满旧书的图书馆角落里。
他会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
然後,他会走过去,把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话该说什麽?
「你那个代数闭链的映射,简直丑得像是一坨泥巴。
「7
对,就这麽说。
皮埃尔能想像到那个老头听到这句话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後他们会找一块黑板,拿起粉笔,在这个没人在意的校园角落里,用最高维度的拓扑学语言,大吵一架。
这才是数学家该干的事。
火车驶出市区,进入了江南的平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面,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蓝色。
车厢里亮起了昏暗的顶灯。
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来,用铝壶给桌上的茶杯倒满热水,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皮埃尔端起茶杯,捂着手。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同一时间。
在距离这列火车两百多公里外。
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
一列从徽州开往魔都的绿皮硬座火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这节车厢比皮埃尔的软卧要拥挤十倍。
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塞着编织袋。
车厢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瓜子皮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他的对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妇,小孩正在母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不时发出尖锐的哭声。
旁边的人正在大声地打扑克。
李建明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嘈杂。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件旧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一只手,始终放在胸前,隔着衣服,紧紧按着内侧口袋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陈拙的两张残稿。
李建明看着窗外。
外面是化不开的黑夜,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的脸,还有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其实很累了。
从地下室翻找期刊,到绝望地查签证,再到昨晚发疯一样地翻垃圾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了。
但他不能睡。
也不敢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即将面对皮埃尔时的说辞。
「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这是我国内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夥计写的东西。」
「他卡住了,解不开,托我来请皮埃尔教授掌掌眼。」
李建明在心里默念着。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无奈的表情,他都反覆推演了无数遍。
他要骗过那个坐在世界数学最顶端的老疯子。
他要让皮埃尔毫无防备地开口,说出那套离散截断底层的现代代数逻辑。
只要皮埃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只要他说出一句关键的引导。
他李建明就能顺着这条线,把整条路给摸清楚。
这是在走钢丝。
一旦皮埃尔察觉出不对劲,一旦他顺藤摸瓜猜到这东西出自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後果不堪设想。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
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搓了搓冰冷的脸颊。
不管多难,他都得干。
为了科大,为了华国能留住这个百年不遇的苗子。
他这张老脸,今天就算扔在魔都的会场里,被外国同行踩在脚底下,他也得把这条路给陈拙铺平。
「呜一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撕裂了夜空。
两列绿皮火车。
一列向东,开往繁华的魔都。
一列向西,开往腹地的徽州。
在这个普通的初冬夜晚,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铁路交汇点。
「轰」
两列火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和铁轨的震动声,在黑暗中擦肩而过。
车窗交错的瞬间,两边的灯光在彼此的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皮埃尔正看着桌上的稿件,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李建明正盯着窗外,被对向列车的车灯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秒钟。
交会结束。
铁轨的声音重新变得单调起来。
皮埃尔往後靠在枕头上,听着逐渐远去的轰鸣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叫c
Zhuo的中国老头暴跳如雷的画面。
李建明睁开眼,重新按住胸口的信封,眼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算计。
他们都在朝着各自以为的目的地疾驰。
带着对真理最极致的渴望。
带着南辕北辙的算计。
在平行的夜色中,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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