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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的十月底,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李建明从计程车上下来,擡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国际会议中心,旁边紧挨着的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重要嘉宾的五星级酒店。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半人高的花篮,大红色的欢迎横幅拉得老长。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那个装着两页残稿的信封还妥帖地贴在胸口。
李建明走到大门口的签到处。
签到台後面站着几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旁边站着两个戴工作牌的男会务。
李建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他重新抚平、但依然布满摺痕的暗红色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负责接待的女孩双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擡头看了一眼李建明。
李建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风衣,里面的灰色针织马甲边缘有些起球,脚上是一双样式老旧的黑皮鞋。
这副打扮,和今天进出这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学者,西装笔挺的商人实在有些格格不入0
但女孩的素质很好,立刻在名单上核对。
「李建明教授,华国科大。」
女孩擡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您的席位在内场第五排,不过李教授,今天上午的报告会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午餐休息时间,下午的会议两点半开始。」
「我不开会。」
李建明把请柬拿回来,直接问道「我找人,普林斯顿来的皮埃尔教授在哪?」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那个戴着工作牌的男会务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李建明一眼,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
「李教授,您找皮埃尔先生?」
「对,我有几道题卡住了,想当面请教他。」
李建明说得很坦然。
男会务叹了口气,压低了点声音。
「李教授,实在不好意思,您见不到皮埃尔先生了。
李建明眉头一皱。
「什麽意思?他没来?」
「来了,但是生病了。」
男会务指了指旁边的酒店大楼。
「皮埃尔先生连日劳顿,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昨天晚上突发了严重的心血管不适,大会组委会已经紧急通报了。
李建明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现在人在哪?哪家医院?」
「没去医院。」
男会务解释道。
「外宾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私人助理拒绝了我们叫救护车的提议,说是皮埃尔先生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和应急预案,现在人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进行绝对的医疗隔离静养。」
李建明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大老远从徽州坐了一夜的火车赶过来,连个囫囵觉都没睡,满脑子都是怎麽去套那个老疯子的话,结果告诉他,人病了?隔离了?
「我上去看一眼,就远远看一眼,我不说话。」
李建明不死心。
「真不行,李教授。」
男会务苦笑着挡在他面前。
「顶层现在连酒店的普通服务员都不让进,那个叫亚瑟的外方助理发了脾气,说皮埃尔先生需要绝对的安静,谢绝一切访客和媒体打扰,组委会领导去探望都被挡在门外了,您就别让我们难做了。」
李建明抿了抿嘴唇。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座高耸入云的酒店大楼。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病。
可是来都来了。
陈拙的那份推导就像一团火一样在他胸口烧着,不把路趟平,他回科大连觉都睡不着。
「行,我不难为你们。」
李建明把请柬揣回口袋,转身走出了会议中心,径直走进了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大门。
酒店大堂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监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李建明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目光锁定了左侧的电梯间。
那里有四部电梯,其中最里面的一部,旁边立着一块写着VIP专属的小牌子。
他在电梯间斜对面的大堂咖啡吧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很好,只要有人进出那部VIP电梯,他一眼就能看到。
穿着马甲的侍应生走过来,递上酒水单。
李建明看都没看,只扫了一眼最後面的茶水一栏。
「一壶龙井。」
侍应生微笑着点点头,退了下去。
很快,一壶茶和一个精致的白瓷杯端了上来。
李建明倒了一杯茶,双手捂着杯子。
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没有别的办法。
去砸总统套房的门不现实,他只能等。
等皮埃尔的助理下楼,等私人医生下楼,或者等组委会的人去送东西。
只要有机会,哪怕是花钱雇个打扫卫生的保洁,他也得把怀里那个信封塞进皮埃尔的门缝里。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麽慢慢滑了过去。
茶壶里的水续了三次,喝到最後已经完全没有了茶味,只剩下白开水的寡淡。
期间电梯上上下下,走出来过几个挂着胸牌的外国学者,但都不是皮埃尔的助理,也没有看着像医生的人。
天黑了。
大堂里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咖啡吧里换上了轻柔的钢琴曲。
李建明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但他不敢走开,生怕一去吃饭,就错过了什麽关键人物。
他叫住路过的侍应生,要了一盘苏打饼乾。
就着有些发凉的茶水,他乾巴巴地嚼着饼乾,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电梯口。
夜里十一点。
咖啡吧要打烊了。
李建明没有离开大堂,而是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沙发上坐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但只要听到大门转动或者电梯叮的声音,他就会立刻睁开眼。
这一夜熬得异常艰难。
老人的身体本来就容易疲惫,加上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奔波,李建明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痛。
天亮了。
第二天上午,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建明去酒店一楼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有些浮肿的眼袋,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老头,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一辈子没干过这麽丢面子的事,现在倒像个盯梢的贼一样蹲在酒店大堂里。
他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那个沙发上坐下。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那部VIP电梯发出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李建明的视线立刻扫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
李建明昨天在开幕式的会刊上看到过照片。
这人就是皮埃尔的私人学术助理,亚瑟。
李建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胸口的信封,准备等亚瑟走过来的时候找机会搭话。
但是。
亚瑟并没有往会议中心的方向走,也没有去大门外迎什麽医疗团队。
他直接走到了大堂另一侧的酒吧台前,拉开高脚凳坐了上去。
李建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亚瑟的背影。
亚瑟对酒保招了招手。
酒保走过去,两人交流了几句,很快,酒保推过来一杯加了冰块的琥珀色液体。
亚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慢条斯理地翻看了起来。
李建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搞了一辈子数学推导,李建明对逻辑的不合理之处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心脏病突发,正在楼上的总统套房里进行绝对的医疗隔离。
作为贴身助理,这应该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兵荒马乱的时候。
他需要随时盯紧医疗仪器,需要跟国内的主治医生沟通,需要应付主办方的各种探视,甚至需要准备最坏情况下的应急预案。
但他现在坐在酒吧里。
喝着纯冰威士忌,看报纸。
那背影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焦灼,疲惫或者恐慌,相反,透着一股完成了某种任务後的彻底放松和惬意。
李建明的手慢慢从胸口收了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就在这时,酒店後勤通道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领结的客房服务员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走了出来,餐车上盖着不锈钢的保温罩,旁边还放着一个醒酒器和高脚杯。
服务员推着餐车,径直走向那部VIP专属电梯。
李建明站起身,假装去洗手间,不远不近地跟在餐车後面。
在服务员等电梯的时候,李建明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车侧面夹着的那张客房点餐单。
单子上的字有点小,但李建明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两行英文和後面的房号。
房号正是顶层的总统套房。
餐品是:两份战斧牛排(三分熟),一份法式鹅肝,一瓶1996年的波尔多红酒。
李建明走过电梯口,拐进洗手间的过道。
他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分熟的牛排。
红酒。
给一个严重心血管疾病发作,正在隔离静养的老头吃这些?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是给医生吃的,可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都没出现过。
查无此医。
毫无焦灼的助理。
毫不忌口的重症病号餐。
这几个条件代入进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而且是绝对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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