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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室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是沈清在跟周芳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柔和的。陈阳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拿起了桌上的医书继续翻。
翻了三页之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萌萌。
“你中午吃什么?我炖了鸡汤。”
“多炖一份,又来了一个人。”
那边停了两秒。
“男的女的?”
“女的。”
又停了三秒。
“哥,你这诊所是不是要改成妇女庇护站了?”
陈阳没回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十秒钟之后林萌萌又发了一条过来。
“行了别解释了我知道,我多买一只鸡,中午给你们仨一人一碗。”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药柜上,沈清昨天新写的标签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工整,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
陈阳盯着那些标签看了两秒钟,然后低头翻开了医书的下一页。
他手机屏幕上老周的消息还亮着没有锁屏,最后一行写着:“四个人,一辆黑色面包车,故意伤害前科。”
郑刚被行政拘留的第九天,陈阳去了一趟派出所。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周芳偷出来的那几张借据,另一样是沈清前一天晚上写好的离婚协议书。
值班的民警认出了他,就是那天晚上出警到巷子里处理家暴案的那个年轻民警。
“陈大夫,你来了,找那个郑刚?”
“嗯,沈清要跟他办离婚,有些事需要他当面签字确认。”
民警点了点头,转身去里面安排了一下,过了十来分钟把陈阳领到了一间小会见室。
郑刚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腕用纱布缠着,手指弯曲着放在膝盖上,那种弯曲不是主动的,是手腕关节失去支撑力之后手指自然下垂的状态。
他比十天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酒色褪干净之后显出了一种灰败的黄,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他看到陈阳走进来的时候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次,嘴巴张了张最后咬住了。
陈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了桌上。
“沈清要跟你离婚。”
郑刚盯着桌上那张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陈阳的脸上。
“凭什么?”
“你打了她三年。”
“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他的嗓音比十天前虚了很多,但嘴上的硬劲儿还在,好在底气已经不足了。
陈阳没有跟他争这个,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几张借据,一张一张排在了桌面上。
郑刚的目光落在那些借据上面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你猜。”
郑刚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灰黄变成了灰白,他认出了那些借据上自己写的字,认出了上面的金额和日期,更认出了右下角吴大坤按的那个红手印。
“你欠了钱庄子十四万赌债的事沈清一直不知道,你瞒了她三年,一边打她一边用她帮你还钱。”
陈阳的声音很平,每一句话都是在陈述事实。
“现在钱庄子的人已经追到了这座城市,正在找你,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说'凭什么'?”
郑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只废掉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颤了起来。
他不知道追债的人已经来了,他这十天关在拘留所里跟外面断了联系,这个消息打在他脸上的冲击力远比陈阳那天打在他胸口上的那一掌还重。
“你签这份协议,沈清跟你干干净净地离掉,你欠的债你自己扛,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签。”
郑刚的声音虽然虚了但带着一股子赖皮劲儿。
“她是我老婆,她不能走,她走了我怎么办?”
陈阳看着他,眼睛里浮上来那种让郑刚在十天前腿软的东西。
“你不签,我现在就把这些借据的复印件交给派出所,让他们查你参与赌博的案底,你猜行政拘留会不会变成别的处分?”
郑刚的嘴巴合上了。
“另外,钱庄子的人来了之后发现你在这里关着找不到你,你猜他们会去找谁要钱?”
郑刚的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
“你签了协议离了婚,沈清跟你没关系了,那些债务也跟她没关系了,你出去之后自己去面对你的债主。”
陈阳把笔放在了桌上。
郑刚盯着那支笔看了十几秒钟,他的手抖着去够那支笔,右手的手指刚碰到笔杆就滑了,手腕使不上劲儿,握不住。
他换了左手,一样握不住。
两只手都废了,连签个名字都做不到。
他的脸扭曲了起来,嘴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屈辱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最后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笔杆,歪歪扭扭地在协议书上画了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丑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民警在旁边做了见证和记录。
签完之后郑刚把笔甩到了桌上,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阳把协议书收好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刚。
“后天你拘留期满出来,我劝你离沈清远一点。”
郑刚没抬头,但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陈阳出了派出所,沈清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下等着。
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头发别着木簪,脸上的纱布还没拆完但精神状态比十天前好了太多,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不再缩着。
陈阳把签好的协议书递给她。
沈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郑刚歪歪扭扭的签名,那几个字丑得让人觉得陌生。
她攥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去民政局。”
陈阳陪她去了民政局,手续不复杂,协议书双方都签了字有派出所的见证记录,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核实了信息之后办了离婚登记。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沈清站在台阶上停了好一会儿。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眼睛被光刺得眯了起来,有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上的纱布,滴在了衬衫的领口上。
她没有擦那两滴眼泪,就那样仰着头站了十几秒钟。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拳头耳光酒瓶咒骂口罩长袖高领毛衣不敢出门不敢说话不敢看人不敢活不敢死,全都在这一张薄薄的离婚证上画了句号。
她低下头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肩膀松了,下巴抬了,眼睛里那层常年不散的灰暗颜色淡了一大片,底下露出了一种清亮。
“谢谢你,陈阳。”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陈阳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民政局门口停着林萌萌的电动车,她靠在车上啃着一个烤红薯等了不知道多久。
看到他们出来她把红薯往袋子里一塞走了过来,先看了看沈清的脸。
“搞定了?”
沈清点了一下头。
林萌萌从袋子里掏出两个烤红薯递给他们俩。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鸡汤在家里灶上温着呢,回去喝。”
沈清接过烤红薯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她低头剥皮的动作慢了几秒钟,然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笑了。
“好甜。”
“那当然,城东那个老头烤的最好了,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林萌萌说着扶着沈清上了电动车后座,自己跨到前面打着了火。
“陈阳你骑你的自行车跟着来,别骑太快,我车上带着人。”
陈阳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们俩骑着电动车先走了,沈清坐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林萌萌的腰,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烤红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木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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