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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来时,是第三日的黄昏。沈辞正在练字。
不是临萧景琰的字——是写自己的。昨夜他睡不着,从床底翻出一沓废纸,用炭条写了一行字。
“沈辞”。
那是他的名字。
萧景琰随口取的,十二年没人叫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可那一夜,他对着黑暗,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写完就后悔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床板缝里。
此刻他正襟危坐在石桌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轴轻响。
沈辞抬头,以为是萧景琰。
进来的却是阿青。
她今日穿着与前日相同的青灰色窄袖长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漆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进来。
目光扫过院子——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和上次一模一样。
最后落在沈辞身上。
“郡主让我送赔礼。”
她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食盒触桌时几乎没有声音。
沈辞站起身,垂首:“不敢当。”
阿青没有接话。她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看着他。
沈辞站着不动。
“坐。”
沈辞坐下。
两人隔着石桌,一时无话。
暮色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是皇子府的下人们在忙碌——那是沈辞听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阿青忽然开口:“你不问郡主为何不亲自来?”
沈辞摇头:“不问。”
“也不问我是谁?”
“不问。”
“也不问我为何那日帮你圆谎?”
沈辞沉默了一瞬,依旧摇头:“不问。”
阿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沈辞读不出来。
“你当真什么都不问?”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还是不敢问?”
沈辞没有回答。
阿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不再追问。她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面几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都是宫里常见的样式。
“郡主亲手挑的,”她说,“她本想自己来,被殿下拦下了。”
沈辞看着那些点心,没有说话。
“殿下说,郡主若再来,便是扰客。”阿青把碟子一一取出,“郡主不服气,和殿下吵了一架。吵完被关在院子里,三天不许出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辞:“这是她闹出来的第二件事。”
沈辞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第一件,是她拍伤他的肩膀。
第二件,是她和萧景琰吵架被禁足。
都是因为他。
“在下惶恐。”他垂眸。
阿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肩膀如何了?”
沈辞一怔。
“那日郡主拍你那一下,不轻。”阿青的语气依旧平淡,“殿下让送的药,可用了?”
沈辞点头:“用了。”
那是实话。药效很好,肿已经消了大半。萧景琰给的药,从来都是最好的。
阿青没有再问。她起身,走到那面铜镜前,低头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像。
“这镜子,”她忽然说,“用了多少年?”
沈辞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只得答:“不知。我来时,它就在。”
“十二年。”阿青说,“这镜子在这里,至少十二年了。镜面已经模糊,该换了。”
沈辞看着她,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阿青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沈辞摇头。
“影卫。”她说,“殿下十岁那年,皇后娘娘从暗卫营挑了一批孩子,给他做护卫。我是其中之一。”
影卫。
沈辞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皇宫深处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专门培养无名的护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主人的命令。和他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影卫还能活在阳光下,哪怕只是作为“护卫”活着。而他,连影子都算不上。
“影卫的规矩,”阿青继续说,“不问、不听、不看、不想。只做一件事——完成命令。”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你那日对郡主说,‘在下在练表情’。那句话,我听过。”
沈辞的心猛地一缩。
“影卫刚入营时,也要练表情。”阿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练到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你练了多久?”
沈辞沉默。
十二年。
从五岁到十七岁,每一天都在练。
“够久了。”阿青说,“久到你已经不会做别的表情。”
沈辞不知如何回答。
阿青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你那日对郡主说,‘古籍修复需久坐,久坐则面容僵’。那是假的。”她看着沈辞,“但你练表情,是真的。”
沈辞垂着眼,一动不动。
“郡主问,你笑起来怎么和殿下那么像。”阿青继续说,“那也是真的。太像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沈辞几乎听不见:
“像到让郡主起疑。”
沈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里,阿青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可知,”她说,“郡主虽然贪玩,却不笨。她那日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说你的痣偏了一点。她说你笑起来像殿下但‘假得要死’。她说你身上有霉味。”阿青一字一字地说,“她回去之后,又问我:阿青,那个沈默到底是什么人?”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怎么答?”
“我说,”阿青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是殿下请来的客卿,专研古籍修复,因需避光避尘,特赐影园居住。”
沈辞看着她。
“郡主信了?”
“暂时。”阿青说,“但她的记性很好。”
这是警告。
沈辞听出来了。
阿青今日来,不是替郡主送赔礼。她是来提醒他——有人已经起了疑心,而这个人,是萧景琰的亲妹妹。
“多谢。”他低声说。
阿青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抬头看着那高得吓人的墙头。
“这堵墙,”她忽然说,“有多高?”
沈辞不知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答:“三丈六。”
“你量过?”
“听说的。”
阿青点点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三丈六是什么概念吗?”
沈辞摇头。
“寻常皇子府的院墙,不过两丈。亲王府邸,三丈。这座影园的墙,比亲王府还高六尺。”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沈辞听得心头一凛,“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你。”
沈辞怔住。
那是为了什么?
阿青没有解释。她走回石桌边,把食盒的盖子盖好,提起盒子。
“点心留下。”她说,“郡主的一片心意,别糟蹋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有件事,”她没有回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辞看着她。
“昨日,萧烈的人进了皇城。”
沈辞的心猛地一紧。
“明面上是来给陛下请安,”阿青的声音很轻,“实则是来‘巡视’皇子府的。羽林卫已经查了四座府邸,说是‘例行护卫’,其实是搜查。”
她终于回过头,看了沈辞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复杂。
“七皇子府,还没有查。”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沉入寂静。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烈的人要来了。
他们会在七皇子府里搜查。他们会看见这间偏僻的小院。他们会问他——你是谁?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你和萧景琰是什么关系?
他该怎么答?
他忽然想起萧景琰那句话:
“能活便活,活不了是命。”
原来这就是“命”来的样子。
他慢慢坐回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几碟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
郡主挑的。
他不知道郡主长什么样子——那日阳光太刺眼,他没敢仔细看。只记得她跑进来时的样子,笑着、喊着、肆无忌惮地拉着他往外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比他脚前那道阳光还亮。
可现在,那道“亮”,可能会让他死。
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糕是凉的,却有一股桂花的清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甜的。
十二年了,他几乎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一口一口,把那块桂花糕吃完。
吃完,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他从床板底下抽出那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萧景琰给过的所有东西——伤药的空瓶、点心的油纸、棉袍的布料、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他把玉佩拿出来,握在掌心。
玉是凉的,和他的人一样。
他握着那块玉,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玉佩放回去,把木匣塞回床底。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不属于他的痣。
他对着镜子,慢慢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温吞吞、假得要死”的弧度。
一模一样。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皇城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辞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等着那座巨大的囚笼,向他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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