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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来的时候,沈辞正在数墙砖。这是他小时候学会的消遣——数不清有多少块,就不会去想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后来他数清楚了,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七块。从那以后,他只能一遍一遍地重数。
数到第七遍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的。
沈辞的手顿在半空。
影园的门,十二年来只有萧景琰一个人会推开。即便是阿青和令仪,也是独自前来。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同时靠近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整齐的、带着铁器碰撞声的——那是甲胄,是兵器,是这座皇城里最让人胆寒的东西。
沈辞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躲起来?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藏不住人。跳进井里?那是死路。翻墙出去?三丈六的高墙,他翻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原地,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有人说话,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此处……偏僻……需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沈辞认得——是萧景琰。
“这是库房,堆放旧物,无甚可查。”
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辞的心却猛地缩紧。
萧景琰在拦他们。
“七殿下,”那个陌生的声音带着笑,笑里却没有温度,“末将奉萧大将军之命,护卫各皇子府安全。这间院子既在府内,自当一并查验。殿下若执意阻拦,末将只能如实上报——说殿下心中有鬼。”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沈辞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听见萧景琰的声音:
“开门。”
门轴响了。
沈辞垂下眼,摆出那个练了十二年的姿态——垂首、恭谨、目光落在地上。他不知道这个姿态对不对,但他只有这个。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里倾泻进来,比那日令仪闯进来时更刺眼。沈辞眯着眼,看见一群人涌进影园。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武将,黑甲,腰间佩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羽林卫,甲胄俱全,手持长枪。
他们涌进这间不足十丈见方的小院,瞬间把它填满了。
中年武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最后落在沈辞身上。
“这是何人?”
萧景琰从武将身后走出,站在沈辞身侧。
“本府的客卿,姓沈,专研古籍修复。”
武将眯起眼,上下打量沈辞。
“古籍修复?”他笑了,笑得不怀好意,“七殿下何时对古籍感兴趣了?”
“上月陛下提起,想修《永乐大典》残本。”萧景琰的声音依旧平静,“本府便寻访了几位专精此道的先生。这位沈先生是最年轻的一位。”
武将走到沈辞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铁锈、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常年在战场上的人才有的味道。
“抬起头来。”
沈辞慢慢抬起头。
武将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长得不错。”他说,“七殿下选人,果然有眼光。”
萧景琰没有说话。
武将忽然伸手,捏住沈辞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沈辞一动不动。
那颗痣在左眉尾,正对着武将的目光。
武将看了那颗痣一眼,又看了萧景琰一眼。
“殿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末将冒昧问一句——这位沈先生,怎么和殿下长得这般相像?”
沈辞的心沉了下去。
萧景琰却笑了。
那是一个沈辞从未见过的笑——不是温润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居高临下的笑。
“胡将军说笑了。”萧景琰的声音依旧平静,“本府这张脸,是父皇给的。沈先生这张脸,是他父母给的。若说相像,那也只能说是凑巧——怎么,胡将军怀疑他是本府的私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将脸上,语气忽然冷了下去:
“还是说,胡将军怀疑本府与外人勾结,意图不轨?”
武将的脸色变了一变。
“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萧景琰收回目光,“要查便查,查完了,本府还有事。”
武将咬了咬牙,一挥手:“搜!”
羽林卫散开,冲进那间小屋。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床板被掀开、柜门被拉开、东西被扔在地上。
他的心揪紧了。
床底下有那个木匣。
匣子里有伤药的空瓶、点心的油纸、棉袍的布料、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
那些东西,每一件都能要他的命。
一个羽林卫从小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个木匣。
“将军,找到这个。”
武将接过木匣,打开。
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空瓶、油纸、布料、玉佩。
“这是何物?”
沈辞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景琰也没有说话。
武将的目光在萧景琰和沈辞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笑了。
“殿下,”他把那枚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玉佩,是宫里的物件吧?”
萧景琰没有否认。
“一个‘专研古籍修复’的客卿,”武将慢悠悠地说,“怎么会有宫里的玉佩?还收在床底下,藏得这般严实?”
沈辞的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他不能动。
“胡将军,”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是本府赏他的。”
武将挑了挑眉:“哦?”
“他替本府抄了一部《论语》,抄得很好。本府高兴,便赏了他这块玉佩。”萧景琰看着武将,目光平静,“怎么,本府赏人东西,也要向萧大将军报备?”
武将盯着萧景琰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殿下言重了,”他把玉佩放回匣子里,随手扔给那个羽林卫,“末将不过是例行公事,问清楚了,自然无碍。”
他把匣子递给沈辞。
沈辞伸手接住。
武将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你的手,”武将忽然说,“有茧。”
沈辞没有低头看。他知道自己手上有什么——那是常年握剑握出来的茧,在虎口和指节上,磨得发亮。
“一个修书的文士,”武将慢悠悠地说,“手上怎么会有这种茧?”
沈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也没有说话。
影园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胡将军,”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平淡、没有起伏,“沈先生的茧,是搬书搬出来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阿青站在门槛外,依旧是那身青灰色窄袖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走进来,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古籍修复需用大量书籍,沈先生每日搬运,时日久了,手上自然有茧。”她在沈辞身侧站定,看向武将,“胡将军若不信,可去问七殿下府中的书童。沈先生每日借阅的书,都是书童登记在册的。”
武将看着她,眯起眼。
“你是何人?”
“七殿下身边的侍女,姓青。”阿青的声音没有起伏,“郡主派我来问问,这边为何这般吵闹。”
武将的眉头皱了皱。
“郡主?”
“七殿下一母所出的妹妹,令仪郡主。”阿青看着他,“将军要见?”
武将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阿青!你怎么跑这么快——咦?”
是令仪。
她跑进来,裙角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跑得太急,差点撞在武将身上,及时刹住脚步,抬头看着他。
“你是谁?”
武将看着她,脸色变了变。
这确实是郡主。萧令仪的名声,整个皇城都知道——皇帝的孙女,七皇子的亲妹妹,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连萧烈见了她都头疼。
“末将胡广,奉萧大将军之命——”
“行了行了,”令仪挥挥手打断他,“我知道,搜查嘛。我哥的府邸都被你们翻遍了,还跑到这个破院子里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查的?”
她目光一转,落在沈辞身上。
沈辞垂着眼,不敢看她。
令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默!”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上次让阿青给你送的点心,你吃了没有?”
沈辞不知如何回答。
令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让我哥放你出来玩,他不肯。说你要修书,不能分心。修书有什么好修的?整天闷在这个破院子里,不闷死才怪——”
“郡主,”阿青打断她,“胡将军还在搜查。”
令仪回头看了武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沈辞。
“搜就搜呗,”她撇撇嘴,“反正这破院子什么都没有。他们还能搜出什么来?几本破书?几块旧布?”
她忽然凑近沈辞,压低声音问:“喂,你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令仪却已经直起身,冲武将喊道:“喂,搜完了没有?搜完了赶紧走,我要和沈先生说话!”
武将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看令仪,又看了看萧景琰,最后看了看沈辞。
“郡主,”他咬着牙说,“末将还在办差。”
“办差办差,就知道办差。”令仪翻了个白眼,“你办你的差,我说我的话,又不耽误你。”
她拉着沈辞的袖子,往石桌边走。
沈辞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
他的手还捧着那个木匣。
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匣子拿过来。
“这是什么?”
沈辞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令仪打开匣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空瓶、油纸、布料、玉佩。
“咦?”她拿起那块玉佩,对着光看了看,“这是我哥的玉佩啊,怎么在你这儿?”
沈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好奇、是打量、是没心没肺的天真。
这一眼,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狐疑?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我哥的,”令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见过。他随身带了很久的,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怎么在你这儿?”
沈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本府赏他的。”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令仪回头看去。
萧景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玉佩,放回匣子里。
“他替本府抄了一部《论语》,抄得很好。本府高兴,便赏了他。”
令仪看着他,又看看沈辞,又看看那块玉佩。
“你赏的?”她问。
萧景琰点点头。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她把匣子塞回沈辞手里,“行了行了,你们查也查了,问也问了,该走了吧?我还想和沈先生说说话呢。”
武将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萧景琰看向他:“胡将军,可还有什么要查的?”
武将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一挥手:“撤!”
羽林卫鱼贯而出。
武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辞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把沈辞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令仪站在沈辞面前,仰头看着他。
沈辞垂着眼,一动不动。
“沈默,”令仪忽然说,“你手里这个匣子,刚才那人搜出来的时候,我哥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辞的心猛地一缩。
“我哥从来不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令仪的声音很轻,“但他刚才,脸色变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沈辞。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辞没有回答。
令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不再追问。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算了,”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
她没有说完。
阿青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郡主,该回去了。”
令仪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沈默,”她说,“那块玉佩,是我哥十岁那年,母后临终前送给他的。他戴了七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她看着沈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沈辞读不懂。
“你替他抄了什么《论语》,他居然舍得给你。”
她走了。
阿青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但沈辞听见她极轻的声音:
“你没事了。”
门关上。
影园重新陷入死寂。
沈辞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木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匣子里的东西。
空瓶、油纸、布料、玉佩。
那块玉佩,是萧景琰的母后临终前送他的。
他戴了七年。
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沈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玉,抚过那个刻着的“安”字。
他想起萧景琰把这玉佩扔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拿着玩。”
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那只是随手赏的物件。
他不知道那块玉,是萧景琰从七岁戴到十七岁、从未离身的东西。
他慢慢坐在石凳上,把玉佩握在掌心。
玉是温的。
被他的掌心捂热的。
他握着那块玉,坐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令仪刚才拍他肩膀那一下。
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已经不疼了。
萧景琰给的药,早就让肿消了。
可那个“轻得像怕弄疼他”的触感,却还留在肩上。
沈辞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一动不动。
窗外,皇城的夜又深了。
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辞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会有人记得他吗?
不是“那个替身”,不是“那个影子”,不是“那个和七殿下长得很像的人”。
而是他。
沈辞。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人叫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安。
萧景琰的母后,希望她的儿子平平安安。
那他的母后呢?
他有过母后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五岁那年,被人从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带出来,塞进一辆马车。马车跑了很久,等他再被人抱出来时,眼前就是这座影园。
那之前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握着那块玉,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久到窗纸泛白。
久到哑嬷嬷推开门,把早饭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出去。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还握着那块玉。
玉已经凉了。
被他的掌心捂热,又凉了。
他慢慢把玉佩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眉尾有一颗痣。
嘴角没有弧度。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不是萧景琰式的微笑——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是一个别扭的、生涩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像什么的弧度。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用手指把那个弧度抹掉。
他转身走到石桌边,开始吃早饭。
白粥、咸菜、一个馒头。
和十二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吃完了,他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哑嬷嬷每日取走的地方。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出字帖,开始临摹萧景琰的字。
就像过去十二年一样。
就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可写到一半,他的笔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纸上的字——那是《论语》里的一句:
“未知生,焉知死。”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他换了一张新的纸,继续临摹。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可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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