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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黑船无声飘在水上,船头那口暗褐色棺材笔直竖着,木纹里像是浸饱了陈年旧血,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船上一丝人气都没有,可我偏偏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隔着棺板,静静看着我。
刚才那一声轻笑,绝不是错觉。
我停在岸边石阶最后一级,脚没敢轻易踏上船。
黄河水上无规,阴船更是死人走的路,一步踏错,不是落水,是入阴间,再想回头,就得拿命换。
斗笠老人在远处岸边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脸色比纸还白。他是黄河边上长大的,比谁都懂,阴船一现,生人靠近三步之内,魂就先被勾走一半。
我掌心的黑玉镇物微微发烫,怀里的规则册也在轻轻颤动。
三尺规域稳稳撑在我周身,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层无形屏障,把黄河水的阴寒、黑船的邪气,死死挡在外面。
“船上的是谁。”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浓雾里。
船上没人应。
只有水流声哗哗作响,闷沉沉的,像是从水底往上冒。
我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不再客气。
左手微微抬起,掌心镇物微光一闪,我盯着那口竖棺,一字一句定下规矩:
“棺中物,不得暗视我;船中人,不得暗害我。”
声音刚落。
“咚——”
竖棺内壁,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不轻不重,正好敲在我心尖上。
这下,连远处的斗笠老人都浑身一抖,差点瘫在地上。
棺里……真的有活物!
我眼神一沉,不再犹豫,抬脚,稳稳踏上阴船木板。
“吱呀——”
一声轻响,船身微微一沉,却没有晃荡,平稳得反常。
脚下木板冰凉湿滑,触手像是死人皮,我没理会,目光直直落在船头竖棺上,一步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规域就往前拓一分。
我在船上,重新立我的规矩。
船舷两侧的黑雾里,隐隐有黑影晃动,像是无数水鬼趴在边上偷看,可一碰到我散出的淡淡金光,立刻发出细碎的嘶鸣,缩回去不敢靠近。
守棺人的规矩,阴物避之不及。
很快,我走到竖棺面前,停住脚步。
棺材比我高出一个头,棺盖缝隙紧密,看不出一丝开过的痕迹,可那股从里面透出来的气息,清冷、熟悉,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我脑子里模糊的记忆。
这声音……我真的听过。
不是在村里,不是在小时候,是更早、更深、埋在我血脉里的记忆。
“你是谁。”我再问一遍,语气沉了下来。
棺内安静了几秒。
随即,一道女声轻轻响起,隔着棺板,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林砚。”
只叫了我一个名字。
我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我!
不是守棺人后辈这种泛泛的认识,是真的、清清楚楚、叫得出我名字的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追问,手心微微收紧。
棺内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叹息,又像是了然。
“你爷爷没告诉过你吗?”
“第三口棺里,装的本来就不是鬼。”
我眉头一皱。
爷爷笔记里只写“三棺齐,见真相”,从来没说过第三口棺里装的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冷了几分,“再不说,我就开棺了。”
“开棺?”棺内女声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现在还开不得。”
“一开,黄河水底的规矩会彻底炸掉,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十里渡的人。”
我心头一震。
她竟然也懂黄河水规的事!
“你也知道水规乱了。”我盯着棺盖,“你到底是守规,解规,还是破规的人。”
棺内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
“我是……等你的人。”
“等你长大,等你立规,等你来到黄河边,等你……揭开你爷爷当年真正的死因。”
爷爷死因!
我浑身一震,往前一步,手掌按在棺板上:“你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瞎眼老鬼说爷爷当年输了,可我后来才明白,爷爷根本不是输,是被人算计、被人围杀、被人用“守棺人不得滥杀”的规矩活活捆住,最后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其中的真相,我一直摸不着头绪。
棺内那人却不再多说,声音渐渐淡下去:
“我现在还不能出来。”
“破规的人已经到黄河口了,瞎眼老鬼带了人,就等你上阴船,好把你连人带棺一起沉进水底。”
我眼神一冷。
果然。
瞎眼老鬼上次被我逐走,根本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故意等我离开村子、等我进入黄河这无规之地,再动手。
陆上我能定规压他,水上无规,他以为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们在哪。”我沉声问。
“水底。”棺内女声淡淡道,“他们在水下改了水规,只要你一动杀心,河水就会先吞你。”
“所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我耳中:
“这一战,你不能用杀规,只能用守规。”
“守规?”
我眉头一皱。
我之前定的规矩,大多是攻防、惩戒、驱逐,都是以杀止杀,以规压邪。可在水上,在水底阴物环伺、破规一脉埋伏的情况下,守规……怎么守?
“你记住。”棺内女声认真道,
“陆上规矩,是用来管人的。
水上规矩,是用来分水、定神、安阴魂的。”
“你守得住黄河这一段的阴魂不乱,水规自会重新归位。”
“水规一归位,瞎眼老鬼在水下做的手脚,会全部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亮。
一瞬间,像是有一扇窗被推开。
原来如此!
我之前一直想着“以规破局”,却忘了守棺人本分——守。
守的不是棺,是秩序;守的不是地盘,是阴阳平衡。
瞎眼老鬼破规乱水,就是为了引我动杀心,引我用强规,引我打破水上最后一点平衡。
我越杀,水越乱,他越得利。
想通这一点,我周身气息瞬间一收。
原本锋芒毕露的规域,缓缓内敛,不再是压人的金光,而是变成一层柔和、却异常稳固的淡淡白光,护住整艘阴船。
船上那些躁动不安的黑影,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岸边的斗笠老人,明显松了口气。
棺内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丝赞许:
“你比你爷爷,开窍早。”
我没理会这句评价,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瞎眼老鬼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很快。”棺内女声淡淡道,“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日落,等黄河最后一道阳气沉下去。”
我抬头望向河面雾色。
日光已经淡了,天边隐隐泛青。
日落,就在片刻之间。
“我知道了。”
我收回按在棺板上的手,转过身,背对竖棺,面向茫茫黄河浓雾。
左手镇物贴在胸口,右手握住怀里的规则册。
水上无规。
那我便——
以身为规,以船为界,以心守序。
瞎眼老鬼,你想在水下阴我。
那我就在水上,立一条你永远破不了的规。
雾中,隐隐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水底,有东西在缓缓上浮。
大战,一触即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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