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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李郎中的行辕内,气氛有些诡异。那批从“积善堂”送来的“金砂”糖,此刻正装在一只白玉盘里,摆在花梨木的八仙桌上。糖粒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拿在手里不粘不腻,放入口中更是甜而不齁,入口即化。
李郎中捻起一粒,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好东西啊……这哪里是糖,分明是金豆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下首的师爷,眼神复杂:“你说,这霍老太爷,到底想干什么?”
师爷低着头,不敢看李郎中的眼睛:“老爷,依小的看,这糖,怕是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李郎中冷笑一声,“这岭南之地,还有什么来路是正的?不过是看谁的刀快,谁的银子多罢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霍老太爷送糖给他,看似是讨好,实则是试探。试探他对陈砚的态度,试探他对“金砂”糖的野心。
“老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郎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当然是……接着。”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我的话,就说本官对这‘金砂’糖甚是喜爱,让霍老太爷……多多益善。”
师爷一愣:“老爷,咱们不是在查霍家吗?怎么还要……”
“查?”李郎中冷哼一声,“查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与其如此,不如……坐收渔利。”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盘“金砂”糖,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他捻起一粒糖,放入口中。糖粒触及舌尖的瞬间,便化作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都被这股暖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世间万物,都变得美好起来。
“这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他喃喃自语,“霍老太爷想玩,那我就陪他玩玩。只是这筹码……得由我来定。”
……
青牛县,县衙后堂。
陈砚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虽然表面上与贾仁达成了“合作”,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子,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阿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着陈砚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说道,“要不,您去歇歇?这里有我盯着呢。”
陈砚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歇不了啊。”陈砚放下碗,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天,要变了。”
“变?”阿福一愣,“怎么变?咱们不是已经跟糖行达成了协议吗?”
“协议?”陈砚冷笑一声,“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霍老太爷那种人,是不会把协议放在眼里的。他看重的,只有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眼神凝重。
“他在等,等一个能一举将我吞掉的机会。”
“那咱们怎么办?”阿福急了,“要不,咱们把那批‘金砂’的真配方藏起来?”
“藏?”陈砚摇了摇头,“没用的。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把我连人带坊一起吞了。在这个世道,技术从来不是护身符,权力才是。”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阿福,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阿福下意识地问道。
“闷声,才能发大财。”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世道,太亮的灯,容易被风吹灭。咱们得学会……在暗处发光。”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闷声发大财……公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这么有道理呢?”
陈砚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笔账。
霍老太爷想玩?好啊。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快,谁的银子多。
“对了,公子,”阿福忽然想起什么,“周大人让您去一趟,说是关于河工的事情。”
“河工?”陈砚眉头一皱,“怎么了?”
“说是……工部那边,派了新的监工下来。”阿福压低声音,“听说,来头不小。”
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走,去见见这位‘大人物’。”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牛县的街道上,却照不进人心的阴暗角落。
陈砚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也终于明白,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闷声发大财”,这不仅是他的生存之道,更是他反击的号角。
“太亮的灯,容易被风吹灭。”他喃喃自语,“那我就做那盏……在风里也吹不灭的灯。”
青牛县衙的大门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陈砚站在影壁后,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新来的工部监工,排场大得惊人。两辆朱漆大车堵在门口,随行的差役吆五喝六,把个原本清静的县衙搅得鸡飞狗跳。
“那就是新来的监工?”陈砚低声问身旁的周怀民。
周怀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着脸点头:“正是。听说是李郎中跟前的红人,姓赵,名德柱,人称‘赵公公’。虽无官职,却握着河工验收的实权。”
话音未落,一阵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了庭院:“怎么?堂堂青牛县县令,连迎官的规矩都忘了?”
赵德柱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金光闪闪的荷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指甲留得极长,套着黄杨木的护指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下官周怀民,见过赵公公。”周怀民连忙跪下行礼。
陈砚站在一旁,只是微微躬身,并未下跪。
赵德柱的目光像两把小锥子,瞬间钉在了陈砚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一声:“哟,这位就是修了‘人’字坝的陈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可惜,是个没根的浮萍。”
这话极尽羞辱。在古代,说男子“没根”,既是嘲讽他无官身功名,也暗指他如阉人一般低贱。
阿福在后头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被陈砚用眼神制止。
“赵公公谬赞了。”陈砚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草民确实无根,所以只能死死抓着青牛县这方水土。不像公公您,在宫里有根基,在工部有靠山,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赵德柱阉人的身份,又暗示他四处打秋风、毫无节操。
赵德柱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哈哈大笑:“好一张利嘴!本公公倒要看看,等查验了你的‘人’字坝,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午后,赵德柱带着人直奔河工现场。
站在“人”字坝上,看着脚下坚固的三合土结构和流畅的分流河道,赵德柱脸上的轻蔑渐渐凝固。
“这坝基,是你用那什么……‘三合土’浇筑的?”赵德柱用护指套敲了敲坝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公公,正是。”陈砚站在一旁,恭敬却不卑微,“石灰、黏土、细沙,按特定比例混合,加糯米浆浇筑,坚逾磐石。”
赵德柱眯起眼睛,盯着陈砚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语气变得阴柔:“陈公子,这坝修得好,是朝廷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李郎中对你的手艺,可是赞不绝口呢。”
他忽然凑近陈砚,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惜啊,手艺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公子,你说是不是?”
陈砚心中一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公公说得是。”陈砚垂下眼帘,“所以草民一直谨小慎微,只想在这青牛县,做点实事。”
“实事?”赵德柱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随手扔在陈砚脚边,“这是工部的‘加征令’。因你这‘人’字坝修得‘不合规制’,需追加‘整改银’三千两。限三日之内交齐,否则……这坝,就得拆了重修!”
三千两白银!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敲诈。
周怀民在一旁听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青牛县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三千两,简直是把全县百姓的骨头都敲碎了也凑不出来。
陈砚看着脚边那张轻飘飘的纸,又看了看赵德柱那张得意却依旧保持着阴沉笑意的脸。
他终于明白,霍老太爷的局,已经布到了眼皮底下。
这一局,不仅要钱,还要命。
陈砚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加征令”。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公公,这整改银,我出。”
赵德柱一愣,显然没料到陈砚答应得这么痛快。
“哦?”赵德柱眯起眼,“你有钱?”
“钱没有,命有一条。”陈砚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目光如炬,“但我可以用这‘人’字坝的图纸,换这三千两的‘宽限’。公公觉得,这份礼,够不够分量?”
赵德柱瞳孔猛地一缩。
这图纸,是陈砚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诱饵。
“你想干什么?”赵德柱声音微沉。
“不干什么。”陈砚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只是想请公公帮个忙。帮我把这图纸,送到李郎中手里。顺便,告诉李郎中……那批‘金砂’糖的真配方,我也有了。”
赵德柱死死盯着陈砚,半晌,忽然笑了。
“陈砚啊陈砚,你这是在玩火。”
“是啊。”陈砚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但玩火者,必自焚。还是那句话,闷声才能发大财。公公若是想发财,咱们就关起门来分;若是想玩命……草民奉陪到底。”
风掠过河面,吹动陈砚的衣角。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头伸进了绞索里。
但他更知道,有时候,只有把头伸进去,才能找到解开绳结的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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