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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僵住了。塌下去……要不要紧啊!
她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床头柜上,砰的一声。
她反应过来了。
这玩意儿……
是纸人。
一个用竹篾搭起来的,一捏就扁的纸人。
难怪满屋子都是灰尘和霉味,难道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那个每日和老师傅拌嘴,今天嚷着吃鱼、明天喊着吃肉的卧床老爷子……
竟然是纸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过往的对话浮现脑海。
“……老爷子年纪越大,越难伺候了……”
“……昨日烧的肉糜他不肯吃,今儿个非要吃鱼……”
“……他那个样儿,牙都没了吃鱼,这不是为难我?……”
那些日复一日的伺候呢?
端饭,喂水,擦身,换被褥,吵完架气鼓鼓地出来,第二天又端着碗进去。
那些声音,那些动静,那些属于一个难缠老人的一切……
都是什么?
这一刻,她内心巨大震动!
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记忆要破壳而出……
黑暗里,那些被她快倍速跳过,当成无用的日常碎片,忽然像抽丝剥茧般,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
先是雨声。
淅淅沥沥的,屋檐下滴答滴答。
江南水乡的细雨,蒙蒙的,软软的,落在青瓦上像蚕食桑叶。
“爹爹,我背完三字经了。你在做什么呀?”
稚嫩的童音,奶声奶气地从门口传来。
老师傅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笑了笑:“做纸人呢。”
小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来,一个小身子贴到腿边,热乎乎的。
花妹儿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工作台边沿,努力往上够。
“爹爹,你做的是什么纸人啊?”
“纸人就是纸人。”
“那我能摸吗?”
“摸吧,轻轻的。”
花妹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刚糊好的纸人脸颊。摸着摸着,她咯咯笑起来。
“爹爹,这个纸人……摸起来好像有点像娘亲呢!”
老师傅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画面一转。
昏暗的房间里,药味浓得呛人。
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老师傅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柴般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只能掀开一条缝。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最后定在儿子脸上。
临终前,他的嘴里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
“青哥……可惜了……”
“你这辈子……可惜了啊……”
老师傅浑身一颤,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爹在说什么。
六岁通经,十岁熟读诸子百家,十三岁被先生称为“百年难遇的神童”。
可后来呢?
老人没说完,手就凉了。
那只手从儿子掌心里滑下去,软软地垂在床边。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方向。
画面再转。
夜里,他刚躺下,还没来得及吹灯,就听见院子里砰的一声巨响。
很多人,很急。他还没坐起来,房门就被一脚踢飞。
“哪个叫廖青墨的?!出来!”
几个黑影冲进来,扭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他挣扎着想回头看。妻子在身后哭着跪着求:“官爷儿,出了什么事儿?高抬贵手,您高抬贵手……”
花妹儿在睡梦中被闹醒,看见父亲被带走、母亲被人一脚踹开。她独自站在门槛处,小小的一小只,怀里紧抱着枕头,枕头上全是泪渍。
她哭着哭着,裤子湿了,尿顺着腿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奋力扭头。
“等等、等等!——官爷儿,让我给花妹儿披一件衣服!风大!小孩子起夜容易着凉!”
“少废话!快走!”
他的后脑勺挨了一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被拖着穿过院子,院门口挤满了人。
街坊邻居在窃窃私语。
“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不能吧?青哥儿多孝顺多正直的人呐,咱街坊还指望着他考功名呢……”
“还考功名呢!看这情形,入了大牢,以后怕是进不了考场了……”
他被塞进一辆囚车。囚车动起来,轱辘碾过青石板。
大牢里。
黑暗,腥臭,惨叫声。
每日被扔回牢房时,他都像一条死狗。
狱卒的脸凑过来,嘴里骂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
铁签烧红了,直接烫在皮肉上,嗤嗤地响,焦臭味冲进鼻腔。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喉咙早已叫哑了,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等他昏过去了,就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瓢冷水。他激灵一下醒过来,酷刑继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牢门忽然开了。
“廖青墨,出来。”
“你家里人交了赎金,走吧。”
他被架起来,拖出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好多级台阶。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父亲散尽家财,把祖宅卖了。
传了四代人的老宅,就这么贱卖了。卖得的银子装了一小箱,抬进县衙,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除了卖宅子的钱,父亲还押上了所有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最后连已故母亲的陪嫁镯子都搭进去,才凑够那个数。
但从大牢里出来的他,已然,是个瞎子了。他走出衙门时,阳光刺过来,他却看不到阳光下的景象。
他只能感觉到有种明晃晃的东西,烫在脸上,烫在眼皮上。
他的眼睛,在酷刑折磨中,废了。
世道就是这样。人被拖进去,就认命;人出来了,就庆幸;瞎了残了,那是命不好,怨不得谁。
根本无处说理,无处伸冤。
到头了,也不过一句“造化弄人”。
父亲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下,等了整整三天,饿了啃两口硬馒头,渴了讨碗水喝。等到第三天傍晚,门开了,才有人把他丢出来。
“青哥儿……青哥儿?”
“你、你的眼睛……?”
父亲看着他空洞茫然的眼神,惊住了。
好半天过去,他才把他抱在怀里。那双枯瘦的手颤得厉害,想去摸儿子的脸,又不敢摸,就那么悬在半空,抖啊抖的。
最后,老泪纵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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