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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福的脊背微微一僵,但很快镇定了下来。“回陛下。”高福的声音依旧平稳,应答之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奴才每晚都从通政使司送来的折子里替陛下挑几本要紧的。今日的折子……是照老规矩办的。”
“照老规矩?”承平帝的拇指在折子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工部都水司的治河折子,什么时候成了要紧的?”
高福的脸上浮起一丝惶恐,连忙解释:“陛下恕罪。是奴才糊涂了,今日通政使司送来的折子太多,奴才分拣时眼花,怕是把这本错塞了进去。陛下若不想看,奴才这就撤下——”
他说着,已经弓着腰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拿。
承平帝却没有给他。
“既然都摆到朕面前了。”承平帝淡淡道,“翻翻也无妨。”
他打开了折子。
写的是黄河中游一段支流的治水方案,图文并茂,条理极其清晰。从上游水土流失的成因,到中游河道淤积的疏浚法,再到下游泄洪渠的选址——每一步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甚至连沿岸百姓的迁徙安置都考虑到了。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笔力扎实,没有一句废话。
承平帝原本只打算随意扫两眼,翻了一页之后,手却停住了。又翻了一页。
然后又翻了一页。
“嗯?”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将折子翻回前页,重新看了一遍。
写得确实好。不是那种引经据典、堆砌辞藻的花架子,而是每一个字都扎在实处。用的数据、引的案例,全是写折子的人亲自踩过河堤、量过水位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承平帝的目光落到了折子末尾的落款上。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白谨呈。”
“杜白……”承平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朕怎么没有印象?”
他偏过头看了看高福。
高福垂着眼,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木然模样。
“杜白。五品郎中。”承平帝又念了一遍,语气带了点不耐烦,“高福。此人你可知道?”
高福做出仔细回忆的样子,眉头微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杜白……这名字,奴才倒是依稀听底下人提过一嘴。说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在工部管了十年河道,把能得罪的上官得罪了个遍,考功年年'勤勉',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十年?”承平帝有些意外,“有这等本事的人,坐了十年冷板凳?”
“谁说不是呢。”高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了”的意味,但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承平帝沉吟片刻。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折子,手指在“杜白”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忽然,他合上折子,将它丢回矮几上。
“五品。”承平帝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管了十年河道,连个从四品都没混上。这种人要是有用,早就有人抬出来了。”
语气淡漠,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高福垂着眼,一句话没接。
养心殿内安静了下来。
承平帝靠在榻上,重新拿起茶盏。茶早凉了,他端着没喝,只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高福在三步之外站着,呼吸匀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收了收气息。
尽力了。
折子摆到了该摆的位置,信息递到了该递的地步,再往前一步就是“引导圣意”——那是死路。
陛下这种人,你越推他往一个方向走,他就越往反方向拐。
这颗棋子,大概是落不下去了。
高福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腹碰到布囊里那枚硌手的铜钱,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到心底。
这份债,怕是还不上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一盏宫灯“噼啪”炸了一下灯花,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然后承平帝忽然开口了。
“高福。”
“奴才在。”
“那个杜白——”
高福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跟陈玄,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高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方才刻意没有提陈玄。因为陈玄这个名字,在此刻的养心殿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但皇帝问了。
这说明——他查过。或者,他本来就知道。
高福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说了,是擅自打听朝臣交往。不说——陛下既然开了口,就不是在问,是在验。
“回陛下。”高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杜白与陈玄……是同科进士。三十年的交情。”
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
“说下去。”
“这几日,有人参了杜白一本,说他在家里偷偷为陈玄烧了三天纸钱。”
养心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高福将脑袋又低了三分。到了这一步,后面的话不是他该说的了。说多了是引导,说少了是隐瞒。两条路都是悬崖。
他只能站着,等帝王自己走完最后那一步。
承平帝没有说话。
茶盏被搁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陈玄的朋友。”
他念叨着这几个字,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
“能跟陈玄做三十年朋友的人——脾气必然跟那个老家伙差不多。又臭又硬,不懂变通,没有靠山,没有派系。”
“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愿意跟他吃酒的人。”
“十年冷板凳,考功年年'勤勉',年年不升——说明吏部不要他,秦嵩不待见他,六部九卿没有一个把他当自己人。”
承平帝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矮几上那本被他丢开的工部折子上。
这一次,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在看一本折子——是在看一个人。
“一块被人扔在墙角的石头。”
承平帝缓缓说出这几个字。
他眼底那点散漫的倦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手锁定猎物时才有的专注。
“没有人要的石头,放到雁门关去——文官看他不顺眼,武将跟他不沾亲,秦嵩那边他搭不上线,萧尘那边他也攀不上关系。”
“四面楚歌。”
“唯一能抱的大腿——”
他的笑意愈浓。
“就是朕。”
高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而且——”承平帝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兴味,“他替陈玄烧了三天纸钱。这个风口浪尖上,满朝文武谁敢跟陈玄沾边?他敢。说明什么?说明此人认死理。认死理的人最好用——只要他认准了朕,就算全天下的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转头。”
他转过身,看着高福。
“有骨头的人,到了北境才不会被萧尘三两句话就收买了。朕要的就是这种——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账都不买,只认死理、只办实事——的臭石头。”
他将那本工部折子重新拿起来,掂了掂。
“就他了。”
“五品升二品,连升四级。够他感恩戴德一辈子。到了雁门关,他要是真有折子上写的这份本事,就让他好好干。要是个绣花枕头——朕找个由头免了他便是。一枚临时堵眼的棋子罢了。”
“这事你去办。”承平帝将折子拍在矮几上,“明日早朝,让周庭安提出重新遴选雁门关郡守一事。把杜白的名字递上去,走正常的廷推程序。朕不会在朝堂上直接点名——让他们自己吵,吵到最后发现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奴才遵旨。”
高福躬身,声音恭敬而木讷,与三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别无二致。
承平帝重新走回棋桌旁,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空荡荡的棋盘中腹——方才被他拿走那枚子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左右两方的黑白大龙失去了这颗钉子的隔断,已经贴面厮杀在了一起。
他手指一松。
“啪。”
白子稳稳落在那个被拿空的位置上。
孤零零的一颗,夹在黑白两方的刀锋之间。
“一条没有主人的野狗。”承平帝盯着那枚白子,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放到狼群和虎穴中间,它不抱紧朕的裤腿,还能抱谁?”
高福微微低头。
没有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终于彻底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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