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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越前坐在长椅上,右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缠着厚厚的冰袋。冰水混合物渗过绷带,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刺骨的湿冷。
可他不觉得冷。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桃城用毛巾帮他擦着脸上的红土,动作很轻,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桃城判若两人。
“你小子,”桃城开口,声音有点哑,“吓死我了。”
越前没说话。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红土。从赛场上带回来的那把。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更衣室的灰色地砖上,留下细碎的痕迹。
门被推开了。
大石端着一杯热饮走进来,后面跟着菊丸。菊丸的眼眶还是红的,明显在外面哭过一轮了。他看见越前的样子,鼻子又酸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挤出一个笑脸。
“越前,你刚才那个COOL DRIVE——超——厉害的!”
声音很大,大得不像是在夸人,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大石把热饮递过来,越前伸手接了。杯子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手冢说,让你好好休息。”大石顿了顿,“明天的比赛你不用上了。”
越前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不用上了。
当然不用上了。他的右腿现在连走路都费劲,明天怎么可能上场。这是事实,理智上他完全接受。
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还是像针扎一样。
海堂靠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他的视线落在越前膝盖的冰袋上,眉头皱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笨蛋。”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海堂说的。
越前抬起头,看了海堂一眼。
那张一向凶巴巴的脸上,写满了别扭的担忧。
“你还要打。”海堂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越前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当然。”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海堂看见了。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更衣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手冢。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越前身上。沉默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
不二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看见手冢出来,笑了一下。
“不说点什么?”
“不需要。”
手冢推了推眼镜,步伐沉稳地走向出口。不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见手冢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个手冢国光。
握拳了。
……
更衣室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大石开始收拾散落的拍包,菊丸终于没忍住,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了出来。桃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没控制好,拍得菊丸差点栽倒。
“痛!”
“哭什么哭,越前又没死。”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菊丸就笑了,笑到一半又哭了。桃城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整盒纸巾塞进他怀里。
越前看着这一切,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又翻涌起来。
不是悲伤。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乾贞治。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推了推反光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难得地没有在计算什么。
“越前,数据我粗略分析了一下。”
他翻开本子,念出一串数字。
“你第三局之后的无我境界持续时间是十一分钟,比之前最长记录提升了将近一倍。三重融合的稳定度在第七局达到峰值,之后开始衰减。导致衰减的主要原因——”
他合上本子。
“右腿负荷超限。”
越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冰袋裹成粽子的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不够。”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你的身体在第七局已经发出了明确的警告信号,心率变异度出现异常波动,肌肉放电频率超过安全阈值。如果当时你停下来——”
“我不会停。”
越前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更衣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越前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那场比赛,我不会停。”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乾沉默了三秒,然后合上笔记本,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可以被解读为微笑。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说完就走了。
……
走廊尽头,洛钏靠在天台的栏杆上。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他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被球拍边框划出的红痕。
不是很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他没有处理那道伤口。
血液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结成一条暗色的线,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幸村发来的消息:「明天双打名单已经定了。你单打二。」
洛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去。
「随便。」
然后把手机关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球场的方向。灯光已经灭了,那片红土沉浸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还能看见那颗球。
那颗在最后一分时越过球网、在底线外侧坠落的白点。
三厘米。
只差三厘米。
洛钏闭了一下眼睛。
“越前龙马。”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复杂的味道。
念完之后,嘴角那道弧线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
更衣室的人陆续走了。
最后只剩下越前和桃城。桃城蹲在地上帮越前拆冰袋,动作笨手笨脚的,扯到绷带的时候越前嘶了一声。
“痛!”
“忍一下忍一下。”桃城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解开最后一层绷带。
膝盖露出来了。
肿得很厉害,皮肤下面淤着一大片青紫,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小腿。整个关节看起来比左膝大了一圈,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个拳头进去。
桃城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肿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去医院。”
“嗯。”
这次越前没有逞强。
因为他知道,这条腿不治好,什么都做不了。
桃城把越前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越前的右腿刚一沾地,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能走吗?”
“能。”
第一步迈出去,疼得差点跪下去。
桃城死死架住他,把他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扛到了自己身上。
“你这个笨蛋。”桃城的鼻音很重,“打赢了就算了,打输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没输。”越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桃城愣了一下。
“比分是输了。”越前咬着牙,又迈出一步,“但比赛……没输。”
这句话听起来像胡搅蛮缠。
可桃城听懂了他的意思。
输的是这场比赛。
但赢的东西,比一场比赛的胜负更多。
“切。”桃城吸了一下鼻子,“下次给我赢回来。”
“当然。”
两个人艰难地走向门口。更衣室的白炽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里只剩下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们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停车场里还有几辆车。青学的大巴亮着灯,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菊丸趴在车窗上冲他们挥手,大石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写着“怎么这么慢”。
越前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越前。”
他回过头。
真田弦一郎站在三米外,身后是立海大的大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真田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手,把帽檐向上推了一下,露出了那双一贯严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严厉。
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尊重。
他微微点了下头。
越前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下头。
真田转身走了。
桃城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凑过来小声问:“他干嘛?来找茬的?”
“不是。”
越前收回视线,一步一步上了大巴。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右腿直直地伸在过道里。桃城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腿上。
车开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色的光在越前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
那撮红土还在。
他攥紧了。
“妈,我回来了。”
伦子站在门口,看见越前被桃城架着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把拖鞋摆好。
“先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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