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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卷东西,骑到院门口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赵硬柱听见铃铛声从外屋出来,看到铁牛满头是汗,后背的确良衬衫湿透了。
铁牛抱着一卷地图跟宝贝似的,就往屋里钻。
“王场长给的。“铁牛把图往炕上一铺,整整铺满的大半张,
“林场地图都好些年头没换了,也没存货。王建设直接把他办公室地图揪下来,给我带回。”
范万龙帮着铁牛,把地图的四个角按住。
硬柱从铁牛脸上读出了自豪和受重视的表现。
“柱哥,万龙哥,你们看。靠我们屯林场有两万亩,七个林班。北坡两个,南坡三个,东沟二个。“
硬柱看到这个地图后,有点后悔没有把联营厂办公室的那张搞到手。
上头红蓝黑三色,是王建设用笔画的,细看却一条也不乱。
红圈标出的都是可采伐区。北坡落叶松居多,材质最好;南坡杂木多,但林下东西好,有榛蘑、木耳、蕨菜、刺五加;东沟那片水曲柳属于原始林,政策明令不许动。
真正能做主伐的,只剩北坡那一块红松混交林,按三年一轮的节奏轮伐。
蓝线标的是防火道。原先一共七条,如今还能走通的只剩两条,其余五条两年没人修,草长得比人还高。
黑点标的是职工住处,散在山里的还有四户驻点职工,房子都是林场的资产。
林场原本的编制是二十三人。实际只有十二个人,而且都愿意留下来跟铁牛干。
铁牛又从蓝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蓝皮的,封皮磨得起毛。这是王建设压箱底的宝贝。
硬柱翻到最后一页,五味子(北坡、东沟),年产估三万斤。山参(南坡),老参二十七棵,小参无数。刺五加(南坡边缘带),年产两万三千斤。
黄芪、党参、苍术……
底下一行字:未上报。
硬柱把那页看了两遍。
“王建设的隐账。”铁牛说,“他这些年一直没报。怕县里来人说这是集体资产,一家伙给刮干净了。”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图边上听了半天。看了几眼地图,就感觉脑袋发胀,直起身子锤了锤后腰。
“今早我去小卖部买碱面,听张大嘴跟赵婶子嘀咕,说韩成业也要包林场。还说有人给他垫钱,打包票拿下承包权。“
“说没说是谁垫的钱?“
“没提名字。“
硬柱没再问,低头看地形图。
韩成业虽然是大队书记,但是一下子要拿出三、四万不可能。可能给他垫承包费的,这个县里就那么几个人。
硬柱指了指地形图,“承包评审不光看钱吧?“
铁牛愣了一下,慢慢点头:“王场长是说过,还要看管护方案。镇里批的时候也要看方案可不可行。“
“这就对了。“硬柱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他韩成业连哪片林子该间伐、哪片该封育都说不上来。”
“哥,去年北坡烧了那一片,补植该用什么苗、株距多少、几年能成材,这个王建设还真问过我。他说手下干了几十年的老职工,都答不上来。”铁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范万龙没好气:“方案写得再好,评审的人要是被打过招呼呢?“
“所以这个方案不能只给镇里看。“硬柱把碗里的水喝干净,搁在桌上,
“铁牛,明天一早找王场长,要三样东西:近五年的采伐台账、火险记录、护林员花名册。十二个护林员,哪几个是王场长带出来的老班底,哪几个跟韩成业有来往。“
等到铁牛和范万龙走了之后。
硬柱拿出一叠信纸,在第一页正中间写了一行标题:长口林场五年管护经营方案
写到第二条的时候他停了笔。“以林下经济替代木材采伐“这句话在1991年说出来,太超前了。镇里的干部脑子里装的还是,林场就是砍树的,省里在推的也是木材加工产业。
他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在保障计划采伐任务的前提下,试点开发林下副业。“
意思一样,但帽子变了。
秀兰端来搪瓷缸,缸里泡的是今年新晒的刺五加叶子。
“今天碰见老周说有你一封电报,拍发地是省城。明天才能给你送过来。“
硬柱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宋婉清查到了什么,电报上是一条路还是一堵墙。但现在他不能停下来想。方案得先写完。
搪瓷缸里的热气慢慢散了,刺五加的涩苦味弥漫在灯光昏黄中。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八条“轮伐周期与封育方案“,硬柱的笔停住了。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前世的1992年秋天,也就是这时候往后再推一年。靠山屯林场被一家叫长林实业的公司承包走了。公司的幕后老板是谁,屯里当时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在县林业局有后台。合同一签五年,签完之后那两年,北坡的红松砍了一千多棵,后山的药谷被人从三个方向挖空。王建设老爷子那时候已经卸任,第二年冬天就郁郁而终了。
前世硬柱听到这些,是在九四年冬天。他蹲在乱葬岗那边剥皮子,陈兴发路过跟他嘟囔了两句。他那时候还是个混日子的,听完也就听完了。
现在他记起来了。
长林实业。
硬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方案——
《长林林场五年管护经营方案》
第一页正中间那行标题。
两个字,一模一样。
硬柱的背后一凉。
不是巧合。
1991年的县林业局,“长林“这两个字是挂着地方资源的现成招牌——长林县、长林林场、长林山货站。谁要是在这上头做文章,起名字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前世那家把林场啃空的“长林实业“,后面站着的人,这一世十有八九还是同一拨。
硬柱的前世记忆里没有硬柱自己。他不知道这一世的自己,会不会被这拨人当眼中钉拔掉。
但他知道一件事——
给韩成业垫钱的人,想要的不只是一片林场。
他可能是冲着硬柱手上那块牌子来的。长林五味子的商标注了,加工厂建着,正大的合同拿着。这些东西在一个啥都没有的国营壳子里头,是捡现成。
给他们一个“长林实业“的名头,把硬柱塞进去当一个小股东,甚至直接挤出去——前世能干,这一世也能干。
硬柱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刺五加的苦在嘴里化开。
他把标题从纸上撕下来。
把“长林“两个字涂黑。
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两个字:
靠山。
《靠山林场五年管护经营方案》。
屯子的名字。前世没人抢过的两个字。
他重新提笔,往第九条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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