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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外响起了铃铛声。
脆的、贴着土路一路响过来。
硬柱推开院门。
老周。邮电所的绿色永久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赵老板！电报！“老周隔着十来步就喊，“昨下午到的。“
“进来吃口粥。“
“不了不了，还有两家呢。“老周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加急“两个红戳。他递过来。
“省城的。你自己看。“
老周没停，调转车头就走了。铃铛声远了，传到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那儿才散。
硬柱把信封拆开。
里面一张电报纸，字打得很紧，打字员把每个字都压得像钉子。
文件已发三月廿八接收赵建平停留至今未转
另事当面谈速来
四行。二十六个字。
一个字三分四。这封电报，光打出去就是九毛钱。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肩膀后面。她认得字，但这种电报体的缩写，她得多琢磨两遍。
“赵建平是谁？“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硬柱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分管副县长的连襟。“
秀兰嗯了一声，没再问。
硬柱把电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另事当面谈“——婉清不在电报上说的，不是怕花钱。是怕有人看。
速来。
这两个字她发得急。
秀兰把粥盛了两碗，重重顿到桌上。
硬柱出门直奔工地。进度还要再快一点。
周弘毅蹲在灶基边上，手里的铅笔又在图纸上改。他改了三遍的那个烟道出口位置，今天又画了一道新的线。
“弘毅。“
“嗯。“
“二十天。“
“我记着呢柱哥。“周弘毅没抬头，“灶膛不难。难的是第一炉试火的时候要在。咱不能一次过不了，两次、三次，正大那边没时间等。“
硬柱点头。
中午的时候，秀兰送饭过来。
“硬柱。“
“打听到了。给韩成业垫钱那个人，昨天在林口镇供销社露过面。张大嘴的儿子认识。“
她看了硬柱一眼。
“周海成。县林业局副局长周海龙，他堂弟。“
“周海龙？“
“他堂弟。“硬柱把秀兰的小本子接过来，看了两遍。
周海龙判了十二年，在省第二监狱里。
范万龙从摩托后架上解下帆布包，往地上一扔。
“操他妈的。就说这帮狗日的还在。那韩成业这个二流子，后边站着的是——“
“周海成给他垫钱，让他出头去竞承包。“硬柱说，“韩成业是明着的。周家是暗里的。“
范万龙这句话憋在嘴里没说出来。但三个人都明白。
“硬柱，这事比咱想的大。“
硬柱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工地。围墙刚到胸口，五口灶基只砌了两口，曲师傅在上第三口。
新厂必须在一个月内试火。
下午三点。
硬柱一个人去了镇上邮电所。给赵振华打了个电话。
“赵秘书，我是硬柱。“
“嗯。“
“查个事儿。县政府办公室有个副主任叫赵建平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跟张副局长什么关系。“
又停了一下。
“连襟。“赵振华说，“张副局长的老婆是赵建平的亲表妹。“
“我明天过来找您。”
“正好。我这儿刚看到一份东西，跟你那个合作体有关。“
傍晚回到工地，硬柱把陈兴发、范万龙、铁牛、周弘毅四个人叫到砖垛前。
硬柱转向铁牛，“明早你拿上方案，去镇里交给马乡长。“
“他问你愿不愿意让他当合作体的担保人。“
三个人都看他。
硬柱接着说：
“他这两天晚上睡不好觉。八万块那笔贷款的事他给咱挡了，这事县里一直有人要翻他老账。他担保一家个体户不难，难的是他敢不敢担。“
“你能说句话让他敢？“范万龙问。
“我不说。“硬柱摇头，“这事得让他自己想明白。你告诉他两句话。第一句：合作体报上去，过的是省里，不是县里。第二句：省经贸委宋婉清还盯着这事。“
铁牛点头，把这两句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还有件事。“硬柱最后看陈兴发，“铁牛的预登记，你明天再跑一趟老刘。他要什么手续，你拿王场长的签字去凑。“
“行。“
四个人散了。
夜里九点多，屋里的灯拉得只剩一根灯绳。
硬柱把管护方案最后一条写完，搁笔。
秀兰在里屋收拾包袱。
一个蓝布包，里头搁了两件换洗衣裳、两双新纳的鞋垫、一包炒苞米花——这是她娘这两天做的，秀兰早上去范家屯顺手带回来的。
硬柱推门进去的时候，秀兰正把一个旧梳妆盒从柜子底下抽出来。
紫檀木的。是她娘陪嫁给她的。
她打开盒子，看了看里头。
里头是空的。
金耳环那副，抵押在信用社了。老王说三个月内原价赎。
秀兰把空盒子合上，又放回柜子底下。
“不是还没到三个月吗？“硬柱说。
“我就看看盒子在不在。“
她没抬头。
硬柱站在那儿，没再说什么。
秀兰把蓝布包系紧，放在门边。然后她转身看硬柱。
“赵硬柱。“
“嗯。“
“明天去省城的汽车，你走前头。我跟你后头半步。“
“咋？“
“我怕见着宋婉清。“秀兰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忍得住。“
硬柱想了想。
“那就让她在你后头半步。“
秀兰没笑，但眼眶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灯绳拧了。
屋里黑下来。外头院里黑仔抖了抖毛，链子哗啦响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硬柱起身烧水。
长途汽车六点从林口镇发车。他要五点四十到车站。
水刚烧开，院外传来二八大杠的铃铛声。很急。
咚咚咚——大门被拍响。
“硬柱哥！硬柱哥！“
铁牛的声音。不对，带着喘。
硬柱三步过去拉开门闩。
铁牛跌进院子，脸白得像灶里的灰。的确良衬衫的下摆沾了一片暗红。
不是血。
是油漆。
“硬柱哥——“铁牛一口气没喘匀，“王场长家昨晚被人泼油漆了。“
硬柱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老爷子起夜出门看见的，没伤着。但是——“
铁牛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撕下来的墙皮。
墙皮上四个大字，用红漆刷的，笔划粗得像门板：
别签别害人。
秀兰也出来了，看见那四个字，脸色沉下来。
硬柱把墙皮在手里翻了翻。油漆没干透，还有点发黏。
“王场长人呢？“
“在家里。他让我赶紧给你报信。他说——“铁牛的眼睛红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势。熊袭击过他，子弹伤过他肺叶。他都没怕。这回他怕了。“
“他怕啥？“
“他怕签了字，咱们也跟着挨。“
硬柱把那块墙皮收进内兜。
外头天还没亮。秀兰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
她没问硬柱“去不去省城“。她知道他要去。
但她知道的另一件事是——
今天的车，可能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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