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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你,赵同学。”林凡的声音不响,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居正紧绷的神经。
他看着那个单膝跪地,满脸狂热与恳求的北境统帅,又看了看那个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收了个学生的林凡。
一股寒意从张居正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皇帝的大笑声在码头上炸开,他一把从张居正手里夺过那本《万里江山永固计划》,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搂在怀里。
“半条命?”
皇帝的笑声中气十足,他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那力道让这位年过半百的首辅大人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首辅啊首辅,你这账,算错了!”
“朕花出去的是半条命,可换回来的,是我大乾千秋万代的命!”
张居正脸色煞白,他顾不上君臣礼仪,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去抓皇帝的袖子。
“国库五年支出六成,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各地官吏的俸禄,边疆的军饷,河道的修缮……这些钱从哪里来?一旦断了,天下必乱!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皇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居正,那眼神让张居正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首辅。”皇帝的声音很平淡,“朕记得,当年胡宗宪之事,你也说过让朕三思。”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证明,林爱卿是对的。”皇帝转过身,指着那艘还在船坞中,初具雏形的庞然巨物,“机遇,稍纵即逝。”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钱没了,可以再挣。官没了,可以再选。可这称霸七海,威慑万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张居正。”
皇帝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朕现在不是在与你商量。”
“朕是在命令你,回去户部,回去内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计划上的东西,给朕一样一样地备齐!”
“朕要你,全力配合林爱卿,不得有任何延误和推诿!”
“你,听明白了吗?”
张居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皇帝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缓缓弯下腰,深深地躬身下去。
“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赵破虏,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如何将“烟花”架上北境长城。
码头上的人群像是潮水般向两边退开,给意气风发的帝王和重获新生的将军让出一条路。
只有张居正,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海风吹过,他身上的首辅官袍猎猎作响,看上去却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一只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张居正缓缓直起身,看到了林凡那张平静的脸。
他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林大人……你……你可知你都做了些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林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张居正看不懂的……同情?
“首辅大人,站了这么久,累了吧。”林凡说。
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抽。
他不是身体累,他是心累。
他为这个帝国操劳了一辈子,像个最精明的管家,一分一毫地计算着支出,勉力维持着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炮。
就把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都轰成了齑粉。
“林凡。”张居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这是在掏空大乾的根基,你把陛下……把所有人都带上了一条绝路!”
“绝路?”林凡笑了笑。
他指了指不远处,工匠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搬运一块幽蓝色的“宗宪钢”,那钢材在阳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
“首辅大人,我问您一个问题。”
“十年前,一块百炼精钢,值多少银子?”
张居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约三两白银。”
“那现在呢?”
“还是三两左右。”
“那如果我告诉您,用您眼里那些不值钱的‘高碳辅料’,和我这里的技术结合,炼出来的‘宗宪钢’,它的价值是百炼精钢的一百倍,您信吗?”
张居正瞳孔一缩。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林凡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居正心上。
“首辅大人,您和我,看的是两本完全不同的账本。”
“在您的账本上,国库里存了多少金银,粮仓里堆了多少米粟,这是财富。所以,花掉一万两黄金放一炮,是败家。每年拿出六成国帑造军备,是疯了。”
“可在我的账本上,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林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能够炼出‘宗宪钢’的技术,是财富。”
“能够设计出‘定远级’战舰的知识,是财富。”
“能够培养出成千上万懂得格物、算学、物理的技术人才的学院,才是这个时代,最大、最根本的财富!”
他看着张居正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首辅大人,旧的账本,该烧了。从今天起,您得学着用新的算法,来算一算大乾的未来了。”
“花出去的钱,只要技术还在我们手里,我能让您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可要是今天这钱不花,我们错过了这个时代。等别人拿着更厉害的‘烟花’,轰开我们国门的时候,您那本账本上记着再多的金银,又有什么用呢?”
张居正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轰鸣。
旧的账本……新的算法……技术才是财富……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小锤,不断敲击着他固守了一辈子的观念。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
赵破虏在和皇帝交谈之后,又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林凡面前。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内阁首辅,仿佛这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林凡面前,站定。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姿势,对着林凡,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右拳“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林院长!”
他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沉稳而决绝。
“从今天起,我赵破虏,就是您帐下一个兵。”
“末将斗胆,请院长示下,我北境二十万儿郎,该如何操练,才能配得上您这‘神仙打仗’的法子!”
没有客套,没有虚言。
这是一个统帅,在交出自己最珍视的兵权。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北境雄狮,此刻像个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垂首等待着林凡的训示。
他忽然感觉,自己脚下的码头,好像在晃。
不,不是码头在晃。
是这个世界,他所熟悉、所掌控的那个世界,正在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曾调动过亿万钱粮,曾维系着整个帝国的运转。
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这双手,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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