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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航的龙舟舰队,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破开海浪。船上没了来时的喧嚣。
年轻的皇帝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龙袍,他整个人却像一尊烧得滚烫的铁像,散发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赵破虏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柄归墟卫兵用的训练短棍,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词,什么“矢量”、“初速”、“抛物线”。
唯有张居正,枯坐在船舱里,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小几上,茶水已经换了三遍,却一口未动。
船队靠岸。
皇帝没有回宫歇息,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沾了海风腥气的常服。
他直接下令,鸣钟,升殿。
太和殿的钟声,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传开,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促。
百官仓促赶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心里都在打鼓。
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他出海一趟回来,眼神里多了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宣旨。”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张居正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个老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头还是老样子,官员们都低着头,准备听一些嘉奖归墟特区,或者斥责海寇的场面话。
“……归墟总督林凡,格物致知,开创新学,有功于社稷,利在千秋……”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皱起了眉头。
一个边陲小吏,何德何能,担得起“利在千秋”四个字?
“……为扬新学,固我大乾万里江山之基,兹决定,于归墟岛,设立‘大乾皇家格物学院’,以传授算学、物理、化学等经世致用之学……”
“哗——”
大殿里,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格物学院?皇家为名?还教什么算学、物理?
这不是胡闹吗!
老太监没理会下面的动静,继续念道。
“……兹任命,归墟总督林凡,为皇家格物学院首任院长,总领学院一切事宜!”
“为开一代新风,特从今科新晋进士,及京中百官子弟内,择优选拔首批学子,共计三百人,即日启程,由镇北侯赵破虏亲自护送,前往归墟,入学深造。”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太和殿,死一样地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下一秒,一个白发苍苍的御史,猛地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一把扯掉自己的官帽,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格物之学,乃奇技淫巧,匠户之术!我大乾以儒立国,以圣人教化治天下,已有千年!怎能让这等末流之学,冠以‘皇家’之名,动摇我朝国本啊!”
他一开口,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陛下三思!让饱读诗书的士子,去学那工匠之术,这是对斯文的羞辱!”
“林凡一介边臣,蛊惑圣听,其心可诛!请陛下降旨,将此妖人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我儿刚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怎能送去那蛮荒小岛,与铁匠木匠为伍!臣,不服!”
一时间,哭喊声,叩首声,抗议声,在大殿里响成一片。
他们把矛头直指林凡,指责他是妖人,是奸佞。
龙椅上的皇帝,冷冷地看着下面这群情绪激动的臣子。
他没有发怒,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奇技淫巧?妖人?”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朕在归墟,亲眼看到林爱卿的‘奇技淫巧’,一炮,就将一百二十里外的一座岛,从海图上抹去。”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朕想问问你们。”
他扫视着下方那一张张惊愕的脸。
“你们谁的圣贤书,能做到?”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一百二十里?
抹去一座岛?
这是什么概念?神话吗?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群只知在故纸堆里打转的腐儒。”
皇帝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此事,朕意已决。”
“谁再敢妄议,阻挠大乾强国之路,一律以通敌论处。”
“退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散朝后。
张居正的轿子还没出宫门,就被一群官员给堵住了。
这些人,全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是内阁的中坚力量。
此刻,他们脸上全是焦急和愤懑。
“老师!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
户部侍郎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的儿子,就在那份三百人的名单上。
“您是首辅,是百官之首!陛下如此胡闹,您怎么能不劝谏!”
“是啊,张大人!我等都以您马首是瞻,您不开口,我们……”
“首辅大人,那林凡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您是亲眼见过的,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张居正头疼欲裂。
他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的脑海里,没有这些人的吵闹,也没有朝堂上的争执。
只有一个画面。
一朵巨大、瑰丽,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蘑菇云,在海天之间,无声地绽放。
还有林凡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首辅大人,旧的账本,该烧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经世之学,那些制衡朝堂、调配钱粮的手段,在那朵蘑菇云面前,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他该怎么跟这些人说?
说你们引以为傲的诗书文章,在那东西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说你们费尽心机想让子孙继承的官位和权势,在那东西面前,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说了,他们不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也和皇帝一样,被那“妖人”林凡给蛊惑了。
“老师!您说句话啊!”
门生们见他久久不语,更加急切,甚至有人伸手去拍打轿壁。
轿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掀开。
张居正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自己最熟悉、最倚重的下属,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拿出办法,等着他带领他们,去向皇权抗争。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只挤出来一句话。
“此事……”
“陛下,心意已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不甘和错愕的眼神,补上了后半句。
“尔等,休要再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府邸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那不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那只是一个,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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