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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苏砚却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胸口那块木牌硌得慌。不是真硌,是心里不踏实。季无涯那番话,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监天司,学宫。
两条路,摆在他面前。
苏砚翻了个身,窗外天色蒙蒙亮。他索性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街市早点的香气。永安县醒了,卖豆腐脑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人间的烟火气。
苏砚摸了摸胸口,那扇“门”安静着,但昨夜那行字,还刻在脑子里——
“道蚀之痕,北冥深处,有物窃天。”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这几个字,和他有关,和他胸口这扇“门”有关。
“窃天”……
苏砚想起井底那一幕。他伸手虚握,阴煞的怨气就被吞了进去。难道这就是“窃天”?
他不敢深想。
“咚咚。”
敲门声。
苏砚开门,是谢子游,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
“走,吃早饭去。”谢子游说,“边吃边想,三天呢,不急。”
两人下了楼,街边随便找了家早点摊。谢子游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笼包子,吃得满嘴油。
苏砚没什么胃口,慢慢喝着豆浆。
“还在想?”谢子游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道,“要我说,去学宫。监天司那地方,规矩太多,憋屈。学宫自在,天高皇帝远,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苏砚没说话。
谢子游瞥他一眼:“怕了?”
“有点。”苏砚老实说。
“怕就对了。”谢子游笑了,“不怕才怪。换我,我也怕。但小子,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你选监天司,是条稳当路,有人管,有人教,但也有人盯着你。你选学宫,是条自在路,没人管,但也意味着,你得自己趟路,摔倒了,没人扶你。”
苏砚放下碗:“谢兄,你当年怎么选的?”
“我?”谢子游乐了,“我没得选。我师父是个老道士,在山里捡的我,从小教我练刀,练符,练阵法。等我大了,他就说,去吧,下山,该干嘛干嘛。我问,干嘛去?他说,爱干嘛干嘛。我就这么下山了,晃荡到现在。”
他喝了口豆浆,咂咂嘴:“所以我说,你小子比我强。你有得选。两条路,一条稳当,一条自在。选哪条,看你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苏砚喃喃。
是啊,他想要什么?
爹娘不在了,铁匠铺回不去了。他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可这世道,光活着,好像不够。
胸口那扇“门”,那“窃天”的能力,是祸是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在他身上,就是个麻烦。季无涯说得对,怀璧其罪。他得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他。
可怎么变强?
“慢慢想。”谢子游拍拍他肩膀,“三天呢。这三天,我带你转转永安县。别看这地方小,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可不少。”
吃完早饭,谢子游果真带着苏砚在县城里转悠。
先去了城西的菜市,看菜贩和主妇为了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又去了城南的瓦肆,听说书先生讲前朝演义,拍案叫绝;中午在城东的面馆吃了碗臊子面,辣得苏砚直冒汗;下午又晃到城北的河边,看老翁钓鱼,一下午,一条没钓着。
苏砚跟着,看着,听着。
他看见卖菜的阿婆,儿子死在边关,一个人拉扯孙子,脸上却总是笑;他看见瓦肆里说书的老先生,一条腿瘸了,说起“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时,眼里有光;他看见面馆的老板娘,丈夫瘫在床上,她一个人撑起店面,手上全是烫伤;他看见钓鱼的老翁,钓了一下午空竿,临走时却笑呵呵说,明天还来。
这就是人间。
烟火气,苦乐,悲欢,都混在一起,分不清。
傍晚时分,两人晃到城隍庙前。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算卦的瞎子,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谢子游拉着苏砚挤进去。
瞎子正在给人解签,是个妇人,问儿子何时归家。瞎子摸着签文,慢悠悠说:“归期自有归期,莫急,莫急。你儿子在南方,遇贵人,平安。”
妇人千恩万谢,放下几个铜板走了。
轮到谢子游,他往摊子前一坐:“老先生,算一卦。”
瞎子“看”向他:“算什么?”
“算前程。”谢子游说。
瞎子摸出三枚铜钱,让谢子游掷。谢子游随手一抛,铜钱落在摊上,叮当作响。
瞎子摸了摸铜钱,沉吟片刻:“阁下这卦……奇。前路有坎,坎中有水,水中有鱼。鱼跃龙门,化而为龙。但龙游浅水,亦遭虾戏。是福是祸,看你自己。”
谢子游乐了:“老先生,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瞎子也笑:“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就不是天机了。”
轮到苏砚。
他坐下,瞎子让他报生辰。苏砚报了,瞎子掐指一算,眉头皱了皱。
“小友这命格……”瞎子迟疑,“怪。命里带煞,却又逢贵人。前二十年,坎坷多舛,亲缘淡薄。但往后……往后看不透。”
“看不透?”苏砚问。
“看不透。”瞎子摇头,“像有层雾,遮着。但雾里,有光。是吉是凶,难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友记住一句话。”瞎子正色道,“过河卒子,不进则退。退,是死路。进,未必是生路,但至少,有路可走。”
苏砚默然。
谢子游扔下几个铜板,拉着苏砚走了。
走出人群,苏砚回头看了眼。那瞎子还坐在槐树下,风吹过,槐花落了他一身。
“信么?”谢子游问。
“不知道。”苏砚说。
“我信一半。”谢子游说,“命这东西,一半天定,一半人为。算卦的,算的是天定的那一半。人为的这一半,得自己走。”
两人往回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路过一条小巷,巷口蹲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苏砚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弯腰放进碗里。
乞丐抬头看他,混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
苏砚起身,继续走。
谢子游跟上来,没说话。
回到客栈,季无涯已经在房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
“回来了?”季无涯笑眯眯的,“坐,吃饭。”
三人坐下,季无涯给苏砚倒了杯酒:“想得如何?”
苏砚看着酒杯,没动。
季无涯也不催,自顾自吃菜。谢子游更不客气,筷子如飞,专挑肉吃。
苏砚忽然开口:“季先生,如果我去学宫,怎么去?”
季无涯筷子顿了顿,笑了:“想好了?”
“没完全想好。”苏砚老实说,“但我想先去看看。监天司……规矩太多,我怕。”
“怕就对了。”季无涯点头,“监天司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规矩比天还大,进去的人,要么变成规矩,要么被规矩压死。你这种性子,不适合。”
他夹了块肉,慢悠悠嚼着:“学宫不一样。学宫有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破。而且学宫不问出身,只看资质,只看心性。你有那扇‘门’,资质够了。心性嘛……”
他看看苏砚:“还行。”
苏砚问:“学宫在哪儿?”
“大楚,天南郡,万象学宫。”季无涯说,“离这儿,三千里。”
三千里。
苏砚沉默。
“怕远?”季无涯问。
“不是。”苏砚摇头,“是不知道怎么去。”
“有路。”季无涯说,“从永安县往南,过三郡十八城,到边境。边境有‘渡舟’,是专门送人去学宫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渡舟不是白坐的。”季无涯说,“要么有钱,要么有本事。钱,你没有。本事,你有,但不够。”
苏砚看着他。
季无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所以,我给你指条路。三天后,有支商队从永安县出发,往南去。商队缺个护卫,管饭,没工钱,但能带你到边境。到了边境,你再想办法上渡舟。”
苏砚想了想:“什么商队?”
“天涯商会的。”季无涯说,“商会主事姓钱,叫钱多,人送外号‘钱串子’。抠门,但讲信用。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收你。”
苏砚点头:“多谢季先生。”
“别急着谢。”季无涯摆摆手,“这一路,三千里,山高水长,妖魔鬼怪,拦路劫匪,多的是。你能不能活着走到边境,看你造化。就算到了边境,渡舟也不是那么好上的。每年想进学宫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能上去的,不到一成。”
他看着苏砚,眼神认真:“这条路,难。比进监天司难十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砚没说话。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了爹娘。爹说,人这一辈子,路是自己走的。娘说,砚儿,别怕,娘在。
现在,爹娘不在了。路,得他自己走了。
苏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我不后悔。”他说。
季无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种。”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苏砚。
是个锦囊,巴掌大,青色,绣着云纹。
“这个,你收好。”季无涯说,“到了万象学宫,找一个叫谢道渊的老头,把锦囊给他。他会照顾你。”
苏砚接过锦囊,入手微沉。
“还有这个。”季无涯又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枚玉符,拇指大小,刻着个“楚”字。
“这是学宫的入门信物。”季无涯说,“到了边境,拿着这个,去‘渡舟’码头,找管事的,他会给你安排。不过能不能上船,还得看你自己。”
苏砚接过玉符,攥在手心。
冰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季无涯起身,拍拍苏砚的肩,“三天后,商队在北城门集合,卯时出发,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个事。”
“什么?”
“慕容姑娘托我带句话。”季无涯说,“她说,她在学宫等你。”
苏砚愣住了。
慕容清歌。
那个在洗剑池底,对他说“活下去”的姑娘。
她还记得他。
季无涯走了,房里只剩苏砚和谢子游。
谢子游还在吃,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行了,路指了,东西给了,话也带到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
苏砚看着手里的锦囊和玉符,忽然问:“谢兄,你不去?”
“我?”谢子游乐了,“我去学宫干嘛?那地方,规矩多,烦。我还是喜欢到处晃荡,自由。”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也该走了。永安县这地方,待久了,骨头都懒了。”
苏砚抬头:“你要走?”
“嗯。”谢子游点头,“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不过临走前,送你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苏砚。
是枚铜钱,用红线穿着,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戴了十几年了。”谢子游说,“不是什么宝贝,但戴着,能保平安。送你了。”
苏砚接过铜钱,红线还带着体温。
“谢兄……”
“别煽情。”谢子游摆摆手,“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咧嘴一笑。
“小子,记住了。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走过了,就是你的路。”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砚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铜钱,锦囊,玉符。
胸口那扇“门”,静静待着。
窗外,星子满天。
三天后,卯时,北城门。
一支商队已经整装待发。十几辆大车,几十号人,马嘶人沸,热闹得很。
苏砚背着个小包袱,站在人群外,看着。
商队前面,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在吆喝,指挥人装货。那胖子圆脸小眼,一脸精明相,正是天涯商会的主事,钱多。
苏砚走过去,抱拳:“钱主事,季先生让我来的。”
钱多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几眼,小眼睛眯了眯:“你就是苏砚?”
“是。”
“行。”钱多点点头,“季先生交代了。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是商队,不是善堂。路上有事,你得顶上。顶不住,死了残了,自己认倒霉。”
苏砚点头:“明白。”
钱多又看他一眼,摆摆手:“去,最后一辆车,跟老吴挤挤。路上听他安排。”
苏砚道了谢,往后走。
最后一辆车上,坐个老头,五十来岁,一脸褶子,正抱着个烟袋抽。见苏砚过来,抬了抬眼皮。
“新来的?”
“是,吴老。”
“嗯。”老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坐吧。路上规矩,少说多看,遇事机灵点。”
苏砚点头,坐上车。
卯时三刻,商队出发。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苏砚回头,看了眼永安县。
城墙越来越远,渐渐模糊。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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