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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驭踏入营地的刹那,所有人齐齐起身。向康当即快步迎上,嗓音沙哑:“大哥!”
刘驭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营地中央的身影上。
沈砺就站在那里,手握残枪。衣袍撕裂数处,脸上沾着尘灰与血污,长发凌乱披散,人也消瘦得颧骨凸起,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如北地寒雪,凛冽而不屈。
刘驭缓步上前,立于他面前,二人四目相对,忽而一笑。
“活着就好。”
沈砺轻轻点头。
刘驭转而又将目光扫过众人,陈七的伤腿、林刀吊着的胳膊、石憨的拐杖、王柯叶满身的刀疤。他环视一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都活着,就好。”
四下无声。石憨委屈的泪水滚落,他赶忙别过头去,用衣袖狠狠拭去。陈七红着眼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林刀垂首,握紧刀柄,又缓缓松开。
正当众人刚准备寒暄之际,周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刘驭还没坐下,营门外已爆起一阵喧哗。周荻忽然带着十数禁军闯至门前,守门士卒拦阻不及,被尽数推搡开来。
“刘将军!”周荻高声厉喝,声震全营,“沈砺乃朝廷钦犯,谢氏不过暂为保任,并非赦免!你岂能将他私留营中!”
刘驭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周荻被他看得脊背发寒,却仍强堆笑意:“刘将军,这是朝廷的法度。沈砺理应交由禁军看管——”
“他是桓大司马的人。”刘驭冷声打断。
周荻的笑容当即僵了一瞬。“刘将军,此处是京口,不是江北——”
“他是桓大司马的人。”刘驭又重复了一遍,声量不高,却中气十足,“王僧言动他,便是动大司马。大司马命我南下查案,此案未结,人不能交。”
周荻闻言,脸色骤变。他瞥了眼刘驭身后煞气逼人的檀道济,又看了看营中个个按刀待命的士卒,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刘将军,你这是在抗旨。”
“旨意何在?”刘驭直视着他,“拿来我看。”
周荻张口结舌,一时无言以对。他根本没有圣旨,王僧言只命他前来“要人”,但朝廷正式文书尚未下达。他空有一张嘴,却无半分凭据。
刘驭静静看着他:“回去转告王将军,我明日自会启辰,亲往拜会。”
周荻僵立片刻,自觉无趣后,终是狼狈转身。禁军紧随其后,脚步仓皇,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们的背影,刘驭对檀道济叮嘱道。“把营门关好,严加防范。”
檀道济领命而去。
那天夜里,刘驭和沈砺单独坐在帐中。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沈砺靠墙而坐,残枪倚在身旁。刘驭端坐对面,长刀横搁膝头。
“你打算怎么办?”沈砺开口。
“先稳住王僧言,再查他的罪证。”刘驭声音沉定,“牛宝之的死、何况的重伤、你身陷牢狱——这笔笔血债,都要清算。”
“只怕,等不起太久。”
刘驭看着他,脸色格外深沉。“你等不了也要等。此刻动手,便是坐实谋反。王僧言正巴不得我们自投罗网。”
听了这话,沈砺当即沉默了,心里明白,刘驭说的没错。
刘驭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望着沉沉夜色:“你已撑了这么久,不差这几日。”
沈砺未再应声,低头摩挲手中残枪。枪杆上的缺口依旧,已被掌心磨得发亮。
“何况如何了?”刘驭忽然问。
“还在昏迷。”
“带我去看看。”
何况被安置在营房最深处的一间小屋。
屋中狭小,仅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何况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左臂悬着布条,身上绷带层层缠绕,仍有血迹隐隐渗出。他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气息轻浅得几乎难察。
“他昏迷了多久?”刘驭问。
“从他断后那日起。一直没醒过。”
刘驭沉默了,径直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何况年轻而憔悴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如一盏行将燃尽的灯。
“何况。”他轻声唤道。
见何况没有反应,刘驭又叫了一声。
这次,何况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似被风吹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刘驭叹了口气,没有再叫,只是沉默的坐着。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何况的眼皮再次颤动。这一次动了很久,像是在挣扎。随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起初浑浊涣散,几番眨动后,才渐渐凝聚。他怔怔望着帐顶许久,缓缓转头,看向床边之人。
“你是……”何况的声音轻得如同风吟。
“刘驭。”
何况盯着他,看了许久,嘴唇微微颤动。眼中却慢慢亮起微光,如将熄的灯火,骤然又跃动了一下。
“你就是……沈砺一直在等的人?”
刘驭点了点头。“是。”
何况的嘴角微微扬起,笑了一下。随后,他望着帐顶,久久出神。
“我舅舅……”他的声音微弱,“他守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着’。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说。或许是沈砺,或许是那面旗,或许是所有从江北来的人。”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小时候,舅舅教我骑马。我摔下来,浑身伤痕,他骂我,说‘北府兵的人不许哭’。后来我便再也没哭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沈砺。”
沈砺赶忙上前,蹲在床边。
“我舅舅也是从江北来的。他常说,北人的根在北方。就算漂到江南,魂也得向着北方。可,我走不动了......”他伸出手,想抓沈砺的手,却已经无力抬起。沈砺紧紧握住他,那只手骨节嶙峋,一片冰凉。
“替我和舅舅,走到头。往北走,一直往北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也要朝着家乡的方向。”
沈砺攥紧他的手,哽咽着点点头:“好。”
何况又看向刘驭,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江北来的?”
“是。”
“江北……”何况轻声呢喃,“那你也替我……替我舅舅,带句话回去。就说,我们没忘本,没忘家。我们一直在往回走。”
刘驭伸出手,把何况的手从沈砺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我替他回去。”
听了这话,何况露出牙齿,笑意真切,竟露出几分少年气。
“那就好……那我,也算没白扛这一趟。”
说完,他的手缓缓松开,眼睛轻轻闭上了,嘴角仍挂着那抹浅笑。
刘驭站在床边,静立许久,背影挺直沉稳,可沈砺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账,我来算。”
说罢,刘驭推门而出,沈砺紧随其后。
此刻,弟兄们都站在屋外,死寂一片。
石憨红着眼,陈七低着头,林刀靠墙闭目。王柯叶横刀而立,目光还在死死盯住禁军营地,刀身却在微微震颤。
向康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屋内,缓缓转身,对众人沉声道:
“何况将军,走了!”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腥凉,四下依旧无声。
石憨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号啕,而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哭声。陈七上前搂住他的肩,自己的眼泪也跟着簌簌落下。
刘驭从众人身前走过,在营门口停步,转身看着这群满身伤痕、立于废墟之上的弟兄。
“何况死了。”他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牛宝之也死了。京口,死了太多人。”
“可,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话音落,他转身走出营门,檀道济紧随其后。
建康,王僧言的府上。
周荻跪伏堂下,面色惨白:“将军,刘驭那厮不肯放人。他说沈砺是桓威的人,动他就是冒犯桓威。”
王僧言眉间一锁,沉默良久后,缓缓起身。
“刘驭……”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冰寒刺骨,“他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还说,明日便会启辰,亲自前来拜会将军。”
王僧言背身而立,站在窗前。看着建康沉沉夜色,刹那间仿佛看得见了刘驭,看见了京口那八百悍卒。
“让赵胖子躲好,别露面。”他沉声道,“另外,将京口所有账本尽数烧毁,不得留下半分凭据。”
周荻连连叩首:“属下即刻去办!”
王僧言挥袖,周荻躬身退下。
他独自立在窗前,望向南方夜空。京口、沈砺、刘驭,一个个都是他未曾算尽的变数。袖中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刘驭……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砺立在营中空地上,遥望北方。秋风卷着寒意,从那个方向吹来。
刘驭走到他身旁。
“在看什么?”
沈砺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看路。”
刘驭没再问,跟沈砺并肩站着,一同望向北方。
那里有他们未曾踏足的故土,有他们都未曾见过的人,有一条不知能否走到头的长路。
身后,营房里还亮着灯。何况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弟兄们纷纷守在门口,无一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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