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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陈渡就醒了。不是睡够的醒,是胸口那团热烫醒的。比昨天更烫,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从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雾比昨天更浓。浓得连院子那扇破门都快看不清了。
他转头看向炕角。
陈念缩在那儿,没睡。眼睛睁着,看着他。
“哥。”她小声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陈渡坐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陈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哥,你别去。”她说。
陈渡没说话。
“那边……”陈念往北边看了一眼,眼睛盯着那个方向,一眨不眨,“它们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念想了想。她的小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渡等着。
过了很久,陈念才开口。
“它们不喊了。”她说。“昨天还喊我名字,今天不喊了。在喘气。好多人在喘气。很累很累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哥,它们是不是……快不行了?”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周守义说的话。三百个兵,守了三百年。
很累。
快不行了。
他伸手,揉了揉陈念的头发。
“哥去看看就回。”他说。“你在家陪着娘。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陈念没说话。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松。
陈渡等了等。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船桨,推开门走出去。
陈念坐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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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在青牛镇北边,离渡口五六里地。
陈渡没走大路。他沿着河边走,穿过那片荒地,从后面绕过去。
路不好走。荒草比人高,枯黄的发白,草秆比手指还粗。走进去,草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脚下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踩到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字都看不清了。
越往北走,天越暗。
不是天阴,是雾。灰黑色的雾,从前面漫过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不是遮住太阳,是吞掉太阳。陈渡抬头看,天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头顶一团一团的灰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雾里有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另一种臭。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像什么东西刚从地底下翻出来,带着土腥味和腥甜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渡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团热在跳。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要从皮肤里冲出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掌心能感觉到那种跳动,和心跳一样,但比心跳快得多。
他想起周守义的话。
“和那些兵一样的金光。”
那些兵,就在前面。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草突然没了。
面前是一片空地。灰黑色的雾里,一个接一个的土包,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塌了半边。土是黑的,黑得发亮。塌了的土包边上,散落着一些骨头——不是人骨头,是木头的,棺材板烂了剩下的。
陈渡站在空地边缘,没往里走。
他看着那些土包,一个一个数。数到三十几个,就数不下去了。雾太大,后面的看不清。
但他知道,这里有三百个。
三百个士兵,埋在这儿三百年了。
胸口那团热跳得更快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昨天那种慢慢的翻动。
是抓。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此起彼伏,从不同的土包下面传上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什么东西,想从下面出来。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声音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一直在那儿,在土下面,抓。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中间,有一个土包比其他的都大。大一圈,也高一些。那个土包上面,插着一块石碑,歪了,快倒了。
石碑上刻着什么字。太远,看不清。
但陈渡看见,石碑周围的土,不是黑的。
是红的。
暗红色。像血干了的颜色。从石碑底下渗出来,渗到周围的土里,一圈一圈的。
他盯着那片红土,盯着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红土,在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错觉。是往外渗。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他盯着看了十几息,那片红色的边缘,又往外扩了半根手指那么宽。
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陈渡胸口那团热猛地烫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捂住胸口,往后退,一直退到草丛里,退到草秆打在脸上,退到那股呛人的味道被草挡住。
那团热慢慢凉下来,回到刚才那种一跳一跳的状态。
陈渡站在草丛里,看着那片空地。
那些兵,就埋在那儿。
守着那道门。
守了三百年。
快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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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但雾没散,灰蒙蒙的罩在头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陈渡走到药铺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板从里面闩上,推不动。
他抬手敲了敲。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孙德才不见了。
陈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转身往肉铺走。
王铁柱蹲在案子后面,没磨刀。他手里拿着刀,但没动,就那么拿着,看着街上。案子上的肉也比平时少,只有一小块,孤零零地放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陈渡,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陈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
陈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王铁柱看着他,眼神里有话,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药铺关门了。”陈渡说。
王铁柱点点头。“昨儿个晚上关的。孙德才一家都不见了。”
他顿了顿。
“有人说,半夜看见他们往北走了。”
北边。乱葬岗的方向。
陈渡没说话。
王铁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没水,干干的。
“王叔,”陈渡说,“乱葬岗那边,这几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
久到街上的风都停了,久到那小块肉上落了一只苍蝇,嗡嗡嗡地转。
然后他开口。
“有。”他说。“这几年,夜里有时候能听见那边有声音。以前没有的。”
“什么声音?”
王铁柱想了想。他的眉头皱起来,皱出很深的几道纹。
“像……有人在敲东西。”他说。“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不是敲锣打鼓那种,是敲木头。敲棺材板那种。”
他抬起头,看着陈渡。
“有人说,那是那些兵在敲棺材板。想出来。”
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铁柱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刀。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他说,声音更低,“那些兵死的时候,是被人埋进去的。活着的时候守,死了也要守。但他们也是人,死了也想安息。可他们不能,他们得一直守。”
他顿了顿。
“守了三百年了。换谁谁不想出来?”
陈渡没说话。
王铁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老实人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陈渡,”他说,“那地方,别去了。”
陈渡看着他。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磨刀石上的水,被他磨成白沫,又流下去。
陈渡站起来。
“谢谢王叔。”他说。
王铁柱没抬头。
陈渡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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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天还是暗的。雾没散,反而更浓了。从院子里往外看,连那条河都快看不清了。
陈念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她添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好像在数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哥。”她喊。
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脸上沾了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那亮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很深的害怕。那种害怕藏在眼睛最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念儿,”陈渡说,“今天听见什么没有?”
陈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往北边指了指。
“那边。”她说。“很远。好多人在喘气。很累很累的样子。”
陈渡等着。
陈念想了想。她的小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
“比昨天累。”她说。“好像……快喘不动了。”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还有吗?”
陈念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她说,“有一个声音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陈念低下头,想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暗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说……守不住了。”她说。
陈渡没说话。
他看着陈念,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那排还没消下去的牙印。
他想起王铁柱说的话。
守了三百年了。换谁谁不想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和更远的地方那一层更浓的黑。那层黑,比昨天又近了一点。
那些兵在那儿。
守了三百年。
守不住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蹲下来,看着陈念。
“念儿,”他说,“以后听见那个声音,就告诉哥。不管什么时候。”
陈念点点头。
“嗯。”她说。
陈渡伸手,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陈念没躲。她就站在那儿,让陈渡擦她的脸。
擦完了,陈渡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切了一块肉,下到锅里。
陈念蹲在灶台边,盯着锅,眼睛一眨一眨。
粥煮好的时候,肉香飘得满屋都是。但那股香味里,好像混了一点别的什么。陈渡闻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雾里的味道。从北边飘过来的。越来越近了。
陈渡盛了三碗。最稠的那碗给陈念,中间那碗端到柳芸娘枕边,最稀的那碗自己端着。
他端着碗,坐到门槛上。
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那条河。
那河面之下,有一道门。门后面,有三百个兵。
守了三百年。
现在,他们快守不住了。
他喝了一口粥。
粥是热的。肉是香的。
但他尝不出味道。
身后传来细小的声音。他转过头。
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她喊。
陈渡看着她。
陈念没说话。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陈渡,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它们刚才又说了一句话。”
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什么?”
陈念想了想。她的小眉头皱起来。
“说……快了。”
陈渡没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条河。
河面很静。月光照在上面,碎银子一样。
但他知道,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在抓。在挠。在说快了。
在说守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团热还在。一跳一跳的。
和那些抓挠声,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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