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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源扛着锄头,沿着村中小路慢慢往回走。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转过路口,就看见自家后院门开着。
他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井台边,张春燕正蹲在那儿搓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
“爹回来了?”
林茂源点点头,把锄头靠墙放好,四下看了看。
屋里屋外,就张春燕一个人。
两个摇床并排摆在太阳底下,知暖柏川都睡着,还有土黄,也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你娘呢?”
林茂源问,
“清舟,清河晚秋他们呢?”
张春燕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往院子一角指了指。
林茂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四个大竹匾整整齐齐排在墙根,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么多鸡枞?”
张春燕笑着说,
“是啊,爹,这都是清舟刚背回来的,说坡上还有好多,他们都在那儿摘呢,舍不得回来。”
林茂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一朵一朵白生生的菌子,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来。
“还真到了捡菌子的季节了,再不捡,就得等到六月了。”
张春燕应道,
“可不是,想来是前两日那场雨下的,发了这么多。”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
林清山扛着柴捆走进来,后头跟着老驴,驴背上驮着两大捆草,压得沉甸甸的。
他把柴往墙根一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也愣住了。
“娘呢?清河他们呢?”
张春燕又指了指那几竹匾菌子。
林清山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菌子?!哪儿来的?”
“坡上捡的。”
张春燕笑着说,
“都在那儿捡呢,舍不得回来。”
林清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说呢,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催着卸货。
林清山走过去,把驴背上的草卸下来,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行了,去喝口水。”
老驴慢悠悠地往井台边走去。
林茂源站在那儿,又看了看那几个竹匾,心里头那点担心散了。
知道他们干啥去了,就不急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
“春燕,灶房有热水不?”
“有。”
张春燕应道,
“刚烧的,还热着呢。”
林茂源点点头,进去找了找,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里头是晒干的金银花,黄白相间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抓了一把,放进一个大陶盆里,又舀了几瓢热水冲进去。
热水一冲,金银花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清清爽爽的。
张春燕在外头问,
“爹,你这是泡啥呢?”
林茂源头也不回,
“金银花,等你娘他们回来,一人喝一碗,山上潮湿,又蹲了大半天,喝点这个去去湿气,免得身子不爽利。”
张春燕应了一声,又蹲下来继续搓衣裳。
院子里,阳光正好。
林清山蹲在井台边,拿水瓢舀水喝,喝完了又给老驴添了一盆。
林茂源从灶房出来,把那盆金银花水端到阴凉处放着。
张春燕把那最后两件衣裳搓完,拧干了,抖开搭在竹竿上。
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溅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往灶房走。
晌午饭该准备了。
锅里还有早上剩的杂粮粥,热一热就行。
野菜择干净了,等会儿清炒一盘。
再炒一盘菌子,把那些鸡枞,挑几朵最嫩的,用一点猪油一炒,鲜得能掉眉毛。
张春燕想着那个味道,自己都咽了咽口水。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把粥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去切野菜。
刀起刀落,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切完了野菜,她又拿起那几朵挑好的菌子。
白生生的,嫩嫩的,一掐就能出水。
她把菌子切成片,薄薄的,透亮亮的,放在碗里备用。
锅里粥热好了,她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一点点猪油。
猪油化开,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窜起来。
她把菌子倒进去,翻炒几下,那香味更浓了,满灶房都是。
-
日头越来越高,林子里却没那么热。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把阳光挡在外头。
只有几缕细碎的光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周桂香、林清舟、林清河、晚秋四个人,已经走得挺深了。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周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鸟叫,远远地传过来。
林清舟抬头看了看天。
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外头的日头,已经正午了。
他停下脚步,开口说,
“咱们回去吧,这都大晌午了,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周桂香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朵菌子,有些不舍得。
“再找找吧,这一片还没走完呢。”
晚秋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三哥,再找找,说不定还有。”
林清舟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那两个背篓。
一个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另一个也装了大半。
其实再找,也找不出多少了。
这坡上的菌子,被他们和那几个妇人扫过之后,剩下的零零星星,半天才能找到一朵。
只是这种日子难得。
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出来,在这林子里钻来钻去,谁也不嫌累,谁也不嫌脏,就为了多找几朵菌子。
他知道,娘舍不得那几朵菌子。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又蹲下来继续找。
四个人又往前挪了一段。
确实不多了。
偶尔找到一朵,都要惊喜半天。
又找了小半个时辰,那个大半满的背篓始终装不满。
周桂香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行了,回去吧。”
“这也够吃好久了。”
林清河也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了这一上午,又蹲了大半天,他那条腿隐隐有些发酸。
晚秋眼尖,一看他那样子,赶紧过去扶住他。
“累了?”
林清河摇摇头。
“不累。”
晚秋不信,扶着他的胳膊没撒手。
“一会儿回去好好泡个脚,我给你按按。”
林清河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好。”
周桂香走在前头,听见后头小两口的对话,心里头那个熨帖。
这小两口,感情真好。
她笑着笑着,目光落在旁边的林清舟身上。
清舟一个人走在她旁边,不紧不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桂香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家里四个孩子,老大成了亲,有了龙凤胎,热热闹闹的。
老四也成了亲,和晚秋小两口恩恩爱爱的。
二姐嫁出去了,日子过得也不错。
唯独这个三儿子,一个人单着。
夜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清舟,你咋想的?”
林清舟愣了一下。
“啥咋想的?”
“媳妇儿啊。”
周桂香看着他,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再娶吧?”
林清舟笑了笑。
“我都听娘的。”
周桂香听了这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想起之前的王巧珍,那个就是她做主娶的。
结果呢?那根本不是个好的,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把清舟给伤了。
她嘟囔着,
“哪能都听我们的....哎....”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一家人,慢慢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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