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医官:楚河汉界 > 第一卷沙丘月 第六章 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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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魏道安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人的喊叫、马的嘶鸣、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他探出头,天边刚泛灰白,营地早已忙作一团。

    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拆帐篷,有人装车,有人牵着马往来奔走,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促。

    魏道安跳下车,刚站定,一只手就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是姜离,脸色比昨夜更白,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合眼。

    “跟我走。”姜离压低声音,拽着魏道安就往人群里钻。

    魏道安被他拖得踉踉跄跄,穿过喧闹的营地。一路上,他看见那顶黑色大帐篷已被拆了一半,几个内侍正麻利地叠着黑色毡布。帐篷旁停着一辆辒辌车—宽大、密闭,窗帘低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辒辌车的车门开着,几个内侍正弯腰往里抬东西。魏道安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那是用锦被裹着的尸体,僵硬、冰冷,再也不会动了。

    那个两天前还拉着他问“上天能否许更多时日”的帝王,此刻正被人像货物一样抬上车。

    姜离攥了攥他的胳膊,语气急促:“别看了,快走。”

    魏道安被他拖着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们在一辆马车前停下,姜离松开手,喘着气道:“你坐这辆,跟其他人一起,别乱走,也别多问。”

    魏道安看向那辆马车—和他之前坐的差不多,破旧又拥挤,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面生的面孔。他正要上车,一股奇怪的味道忽然钻进鼻腔。

    不是药味,不是马粪味,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家里吃完海鲜没及时倒掉的厨余垃圾,闷久了散发出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车队中央,辒辌车已经整装待发,它身后跟着十几辆载满木桶的车,那股腥臭味,正是从那些木桶里飘出来的。

    “那是什么?”他问。

    姜离脸色微变,抿着嘴没应声。

    魏道安盯着那些木桶,脑子里忽然闪过《史记》里的一句话:“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鲍鱼!是用来掩盖尸臭的鲍鱼。

    腥臭味越来越浓,魏道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死死攥着衣角,硬生生忍了回去。

    姜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上车吧。”

    魏道安点了点头,爬上马车,挤进拥挤的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可那股腥臭味却没被挡住,隔着车帘和车厢,钻进鼻腔、肺腑,甚至渗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心里清楚,这股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队缓缓启动,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腥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窒息,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

    “他娘的,这什么鬼味儿?”一个粗哑的声音打破沉默,满是烦躁。

    “是鲍鱼!”有人应了一声。

    “运这么多鲍鱼干什么?”

    没人回答,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魏道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知道答案,却半个字也不能说。

    马车一路颠簸,咯噔咯噔的声响伴着刺鼻的腥臭味,日夜不停。他只记得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白天车厢里闷得像蒸笼,夜里凉下来,那股臭味却依旧挥之不去,像附在骨头上的鬼魂。

    沿途的景象,看得人心里发沉。有时是茫茫荒野,天地间一片土黄,连草都少见;有时是零星农田,几处翠绿点缀其间,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的农夫,远远望见车队就赶紧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经过的村庄大多是空的,有的还冒着黑烟。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瞥见空荡荡的村舍、被烧毁的屋顶,还有倒在路边的尸体,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发冷。

    没人问那些尸体是谁,没人停下来多看一眼。车队从他们身边碾过,车轮扬起的尘土将尸体盖住,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魏道安看着那些尸体,忽然想起夏太医令—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样子。他死的时候,到底怕不怕?魏道安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和夏太医令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人、有牵挂,可现在,他们只是路边的一抔黄土,终将被遗忘。

    第三天,车队停下来歇息。魏道安跳下车,想找个地方透透气,绕开几辆马车时,忽然看见了李斯。

    左丞相李斯站在路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荒野。他的背影比之前更佝偻了,肩膀微微塌陷,头低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魏道安想悄悄转身离开,可刚动了一下,李斯就转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魏道安僵在了原地。

    李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或是认命。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荒野。

    魏道安站在原地不敢动,夜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你是那天夜里的医官。”李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是。”魏道安低声应道。

    李斯没有回头,又问:“你叫什么?”

    “魏道安。”

    李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还活着?”

    魏道安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斯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比那天夜里更空洞,没有一丝神采。“活着就好,”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魏道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活着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马车后面。

    魏道安也准备回马车,风吹过来,腥臭味依旧刺鼻。他想起李斯那句“活着就好”,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茫然—像李斯那样活着,真的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清楚一点: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第五天黄昏,太阳快要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猩红,车队正沿着直道前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路边的荒野上,一群人正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北走。

    男人、女人、孩子,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有的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他们远远看见车队,就赶紧停下来,齐刷刷跪在路边,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车队缓缓驶过,魏道安在人群里看见一位白发老人,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发抖;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跪在最后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车队,正好和魏道安的目光对上。

    那眼神里,满是稚嫩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魏道安想再多看一眼这些王朝末世的流民,可马车已经驶了过去。他回头,隔着车帘缝隙,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他们要去哪里?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跪拜的、仪仗威武的车队主人,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魏道安心里默念:“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大抵说的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第七天,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来过夜。魏道安下了马车,想找点水喝,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断断续续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姜离躲在偏僻的墙角,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委屈。

    魏道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姜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发哑:“魏……魏医官。”

    魏道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陪着他。

    沉默了很久,姜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一直在发抖:“我……我害怕。夏太医令没了,那几个医官也没了,我……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怕,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惶恐的姜离,忽然想起了女儿—女儿每次摔倒,都会哭着跑过来找他,他会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背,说“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多希望现在也有人能拍拍他的背,说一句“不哭不哭”,可没有。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也只能试着安慰眼前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离的肩膀,声音平静:“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姜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带着一丝茫然:“真的吗?”

    魏道安点了点头。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魏道安却先起了身,指着那辆被鲍鱼味包裹的辒辌车,沉声道:“天下,是为活得久的人准备的。”

    第十天,车队终于抵达咸阳城外。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看见了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上面飘扬着黑色的旗帜,透着大秦都城的威严与肃穆。

    咸阳。这个他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地名,此刻就在眼前。激动和恐惧在心头交织,魏道安很清楚,那座城里,有赵高、李斯、胡亥,还有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风云诡谲。

    无数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或许在进城前,就会被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可他没有回头路—从沙丘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走进这座城。

    马车继续往前走,咸阳城越来越近,那股鲍鱼的腥臭味,也带着它掩盖死亡的使命,一同进入了这座风暴眼。

    魏道安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妻子明媚的眼睛和女儿灿烂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暗暗想,若是这次能活着离开咸阳,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回去,才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黑暗渐渐笼罩下来。这个时代,即将翻开新的、血腥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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