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医官:楚河汉界 >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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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鲍鱼的腥臭味虽已渗进骨头里,此刻却被另一种味道压了下去—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到车帘缝隙,往外望去。咸阳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房屋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着,有的挂着招牌,有的飘着布幡。行人往来,路边有人蹲坐,店铺里人进人出,和沙丘营地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几分生机。

    车队进城的号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跪了下去。手执黑旗的仪仗整齐排列,甲士们沉默肃立,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辒辌车,缓缓从人群中间驶过。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安静地匍倒在地,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直到最后一个车轮碾过眼前,才敢悄悄抬头。

    魏道安忽然想起“天下苦秦久矣”这句话。影视作品里百姓对皇权的麻木与惶恐,此刻他才算身临其境。那些人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五体投地,集体沉默着—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魏道安从车帘缝隙望去,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执长戟,纹丝不动。门楣上的匾额刻着两个字,他一眼认出:章台。

    章台宫,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可如今,这里要迎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不远处,神情慌张,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敢多言。魏道安跳下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带队的人往里走。

    穿过大门、庭院、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官员、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而安静的坟墓,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个中年内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挨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头,中年内侍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那间,住下,别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头,走向那间屋。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也闻不到药味。

    他坐在榻上,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光。连续多日的荒诞、恐惧与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魏道安盯着那丝光,发起了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蝼蚁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人轻轻松松踩死。

    整整三天,没人来找他。每天有人送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是谁,也没问,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着那扇门被推开—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三尺白绫,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魏道安坐起来,本能抓起身边的银针防身。

    “谁?”

    “是我。”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姜离闪身进来,反手关紧门。油灯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出事了。”姜离压低声音,语气发颤。

    魏道安的心一沉:“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上头拟了诏书,要送去边关—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诏书。”

    魏道安低下头,没说话。他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那道遗诏会被篡改,会变成赐死扶苏的伪诏。

    “还有,宫里开始杀人了。”姜离又说。

    魏道安猛地抬头:“杀谁?”

    “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几乎要断了,“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我听人说,后宫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都要殉葬;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工匠,也全都……”

    他说不下去了。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史书上的记载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

    那是数万人,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懂他的意思。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魏医官,自从你昏倒醒来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我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诊脉、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进魏道安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来咸阳求医。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膝盖都烂了,那些医官进进出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喉咙发紧,心里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后来你出来了,穿着青色袍子,手里拿着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就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就说带进来看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把脉、调药,还让人给她腾了间屋子。你的饭,总分一半给我娘。”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魏医官是个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鼻子发酸。

    “她走后,我一个人,没亲人,没去处。”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报恩。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能天天见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进了宫,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把我留在了太医署。”

    魏道安看着黑暗中这张模糊的脸,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竟为了一句嘱托,硬生生熬了两年。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声音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话。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喂他娘药、分他娘饭吃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起这份沉重的恩情。可看着姜离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你得走。”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拟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没人。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的呼吸同时顿住,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惨白。魏道安站起身,看着他:“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迅速钻进墙角的干草堆里。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内侍,面无表情:“跟我走。”

    魏道安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内侍敲门,里面传来赵高的声音:“进来。”

    魏道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亮,数盏油灯照得通体通明,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手按在案上的竹简上,指节发白。赵高坐在主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魏医官,来得正好。”赵高开口,没让他起身,也没让他退下,魏道安就那样跪在门口,像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赵高看向李斯:“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赵府令,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诏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显清晰:“赵府令,你我皆知,先帝遗诏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诏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化不开的疲惫:“赵府令,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头:“丞相还是放不下儒生的迂腐之见。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你在朝堂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于非命?”

    李斯沉默了。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着灯光,脸隐在阴影里:“丞相师从荀卿,学的是帝王之术。荀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本恶,需礼法约束。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你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你想必烂熟于心。”赵高语气不急不缓,“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丞相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李斯的挣扎,竟如此惨烈。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眼神茫然:“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你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追随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份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手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说你赵高专权,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诏,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丞相继续说。”

    “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李斯,此刻,他不过是个在良知与性命间挣扎的老人。

    赵高看着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好,不愧为儒法大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依然可以找别人,胡亥公子依然会继位。”赵高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你李斯,你猜,新君继位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高:“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赵高摇了摇头。

    李斯看着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赵高说得对,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更柔,“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于扶苏公子……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松开,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了。

    “赵府令,你赢了。”他声音沙哑,“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史书是活着的人写的。”

    李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毫无生气。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魏医官,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魏道安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却已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赵高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浑身冒冷汗,低声道:“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后人如何评说,有你这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扶苏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历史罪人?”魏道安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你他……”

    话音未落,四个甲士推门而入,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将他扭倒在地。甲士钳住他后颈的手力道极大,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濒临死亡。

    赵高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茶,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赵高摆了摆手:“带他回他的屋子,等茶来。”

    死亡的恐惧攥住了魏道安,他看不清路,只记得被甲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干草堆里钻出来,脸色惨白:“魏医官……”

    魏道安从阴冷的地上坐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死了。你快走吧,待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回答。姜离的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魏医官,我有办法。”

    魏道安看着他,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活路?”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屋子里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着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急切地说:“姜离,你听我说,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魏医官,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喂药,给我娘分饭,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姜离轻声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着,每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着他的肩膀,攥得死紧:“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妻子和女儿的脸:“有,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头:“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娘等我两年了,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姜离的声音很轻,“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推开这个孩子,可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他想活着,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看着姜离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姜离……我……”

    姜离笑了:“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抓着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找一间大门贴胡字的房子—那是胡亥公子小时候偷出宫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口枯井,下井沿着通道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

    “魏医官,”姜离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别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会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我记住了,阿青。”魏道安的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于来了。

    魏道安扶着床榻站起身,走到门后,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对着门外轻声问:“大人,喝了……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别为难小人,自己体面点,待会小人再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内侍,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在月色下,像凝固的血。

    中年内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说完,头也不抬,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魏道安攥着碗,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可他攥得死死的。他转过身,阿青已经走到他面前,用力从他手里取走了陶碗。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别看。”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娘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走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缓缓转过身。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屋里陷入沉默,几秒后,他听见阿青喝茶的声音—第一口很轻,第二口变得艰难,第三口,陶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身,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已经扭曲变形,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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