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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那日,我梦见一家五口围坐在院中吃西瓜。父亲边说衙门里的趣事,边给我们挑最甜的瓜心,笑声落了满院。忽然他按住心口说冷……我跑过去一摸,那里冷得像冰。再一抬眼,父亲、母亲、清悦……都不见了。”
她垂着眸,喉间发涩:“我想……父亲是心寒了。”
程砚修侧眸看她,目光沉如静水:
“朝廷法度森严,案件重启,必依章程。我纵有心,亦绝不会因你一腔不甘而擅动旧案。”
这梦的虚实,程砚修辨不分明,但梦里藏的那点玲珑心,他一眼照破。
这丫头,心似九曲回廊,却又处处透光漏影,像只初涉尘寰、稚拙未脱的小狐儿。
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又瞬息敛去,神色依旧沉静。
江其岸的那桩卷宗,他早就翻过数遍,是有疑点,可时隔六年,重启调查谈何容易,便是重启,时过境迁,也未必能落个圆满。
他心中已有个念头,或能寻得一线转机。
只是这念头与妄念不过一线之隔,其间关隘重重,未成之事如同镜花水月,又岂能贸然说与她听?
这话并未让清辞信服。
四年前他力排众议,重审其师罗翰林贪墨案时,当真就毫无私心?
那些关于他与罗家独女的风言风语,难道全然是空穴来风?
连舅母都说,六年前,他执意解去婚约,自此孑然一身。
四年前携一不明来历的女婴归来,而后不久重启罗翰林贪墨旧案之重查,那女婴定是他与罗家女的……
念及此,清辞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念头如游丝般浮起——
或许……可对他略施些小意温存,哄得他肯出手查清那桩旧案,解了舅舅对自己的束缚。
她自知此举实非闺秀所为,形同玩火。
可若只是以言笑周旋,稍假辞色,也算不得太逾矩吧,她自信有能力把握好分寸。
退一步讲,若真是不小心把火点着了,烧了老房子,那便跑呗。
父亲的事,她查了六年。
不试这一回,她终究不甘心。
于是,她螓首微颔,眸光似春水初融,三分含情,七分藏羞,轻轻落在他面上,声音娇软含怯:
“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朝廷法度是不懂的,但大人当年重查罗翰林贪腐一案的份胆识与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程砚修身形未动,目光锐利地扫向清辞。
那目光里淬着明明白白的疏冷与不容置喙的严厉,将她的心思照得无可遁形。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她歪向衙役的画面……
她还有什么不懂?又有什么不敢的?
“江姑娘谬赞了。”他目光深静,语调沉缓,
“我重审罗翰林一案的缘由,坊间众说纷纭,但清者自清。今日援手,不过是念及当年与令先君共事半载的知交之谊。姑娘不必多思,更莫效坊间那些失格的传言。若姑娘再如今日这般言行失度,休怪我不念旧情。”
语毕,他再次偏首望去,却见她右眼长睫扑簌如蝶翅翕动,泪珠簌簌滚落,模样楚楚,惹人怜惜。
他只当她未曾听进半分,又在故作柔弱博取怜惜,不由微愠:
“你再这般,我便让你下车。”
“公子——”
清辞泪落更急,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规矩,只抬手轻轻揉着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我那假眼皮贴落进眼里了,磨得疼。您能不能……借我帕子擦擦?”
“……”程砚修。
他从未听闻女子开口向男子借帕,正要开口回绝,却又见她左眼的泪珠儿也扑簌簌滚落下来,终是将怀中素帕递了过去,别过脸去,语气淡淡:
“用吧。”
清辞接过素帕,垂首拭去眼角泪迹。
那眼皮贴想来已随泪水一同带出,眼中涩意顿时消散。
她正欲抬眼,却听他淡淡开口:“用过便弃了吧。”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自觉聪慧过人,敢在我面前玩火者,最终皆自取其焚!”
清辞的身子被吓得一哆嗦,羞愧地垂下头,脸颊滚烫。
上等蚕丝做成的锦帕,只因她用过,他便弃了。
她的小火苗刚点着,他便要烧死她。
他是真有钱、真有权,也是真嫌弃她。
心中那簇本在蠢蠢窜动的火苗,“噗”的一声便彻底寂灭。
清辞回到小院时,子归早已睡熟,刘心正守在榻边。
刘心是刘余黔的四姑娘,与清辞同住一个院子。
她是刘余黔与青楼女子所生,衣食待遇虽与其他子女无异,却始终像一枚绣错了花样的补子,缀在繁华处,却融不进锦绣图。
在刘家,刘心待清辞最是亲近。
一月前舅舅才为刘心定下一门亲事,给三十二岁的盐课司大使做妾,清辞心里满是唏嘘。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揣着心事回屋歇下。
突然,院门被叩响,是管家福伯,让清辞到舅舅书房。
清辞到书房时,刘余黔正懒散地倚靠在圈椅上,见清辞过来,招手让清辞坐到旁边。
刘余黔面容慈和,与清辞闲叙片刻,才缓缓转入正题:
“清辞,启未与他三舅舅家的五姑娘相交甚笃。最迟后日,人便要到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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