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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沉吟,面露难色:“你与启未从前的事,她也知晓,倒不必特意避着。只是这姑娘自幼娇养,性子难免骄纵跋扈……只怕会寻你些麻烦。你年长她几岁,且多容让些罢。”
清辞作讶然状,随即眼底漫开一片苍凉的水光,泪珠簌簌滚落衣襟:
“清辞……听舅舅的。只要三表哥好,清辞都好的。”
刘余黔自不会轻信清辞这番言辞。
他低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你且多忍耐些,舅舅以后定为你寻一门如心儿那般美满的亲事。只是……若你与她起了争执,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到时舅舅怕是有心无力,约莫只有年过五旬的老翁才愿相看了。”
心儿的好姻缘?
虎毒不食子,刘余黔的深度非禽兽所能企及。
清辞心中冷笑,知道他这是威胁,但面上依旧谦和,她缓缓吸了口气,温顺道:
“舅舅待清辞恩重亲厚,清辞都懂的。”
刘余黔见话已点到,不再多言,摆手让清辞回去。
清辞回到小院时,雾散雨歇,檐角还坠着零星的水珠,滴答作响。
她在青石阶上缓缓坐下,心头浮起一片温吞吞的凉。
父亲在世时,曾与舅舅有过一场争执。
彼时她正倚着书房窗棂,见舅舅与父亲在内叙话。
初时舅舅犹是胁肩谂笑,曲意逢迎;见父亲始终神色清冷,竟渐次面色涨赤,终至勃然作色,拂袖撼门而去。
父亲两月后惨遭不幸,曾经亲如父亲的舅舅自此待她日渐疏冷。
她心下清楚,舅舅不喜她与子归,这些年容她们寄居府中,一则是怕落得个苛待亡妹遗孤的恶名;二则,她总隐隐觉得舅舅心中藏着什么瞧不分明的意图。
这些年来,为着体弱的子归能得一处安稳栖身,她在刘府谨言慎行,曲意承欢,不敢有半分逾矩。
三年前,当刘启未说出会一辈子待她好时,她以为自己总算终身有托。
现在方知,这所谓的依靠,原来脆似秋蝉。
不做刘启未的外室,她的婚事,在舅舅眼中,只会是攀附权贵的筹码:或指给某盐吏的痴儿,或赠送与五旬盐商为妾……总归不会比刘心更好。
纵程砚修方才许诺相帮,她却看得通透,他所谓的相助,约莫是几两薄银、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以他的行事分寸,断不会为了她,与自己的姑父撕破脸面。
前路茫茫,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罢了。
一滴泪无声滚落,没入夜色。
抬眸时,天际洗出两颗最亮的星子,荧荧闪烁,像是爹娘的眼睛。
忽的,背脊微微一沉,一个轻飘飘的小身子,软软地压了下来。
“阿姐。”
子归的小脑袋伏在她肩头,温热透过薄衫传来,一点点化开她心中的寒。
子归从襁褓里便随清辞如萍漂泊,他身子单薄,咳疾总时不时发作,缠绵难愈。
清辞挣来的银钱,十之五六都换成了给他补身子的黄芪、当归、老参须。
她抬手轻抚他瘦弱的脊背——便是为了他,也须得咬紧牙,稳稳地走下去才是。
“阿姐。”
子归仰起小脸,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爹娘在朝咱们笑呢。”
清辞莞尔,“那咱们也朝爹娘笑一笑,叫他们放心。”
于是姐弟俩一齐仰头,对着那满天星子,认认真真地扮了个鬼脸。
一墙之隔,一个黑影听到这姐弟俩细碎声响,不由抬眸望向夜空,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
程砚修予清辞之助,她心下自是感念不已。
只是若以金银相酬,未免辱没了他的风骨,关键她也没有,不妥;若赠香囊这类物件,他怕是会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亦不妥。
几番斟酌,她心中已有了计较——不如亲手蒸一屉桂花糕。
这东西用料寻常,费不了几两银子,可一蒸一屉,满室桂香,到底是一份实打实的心意。
送出去,既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寒酸;于她是尽了心,于对方是领了情,两全其美。
她早虑及他或许不嗜甜,无奈除却此糕,其他糕点她一窍不通。
于是心下一横:索性半粒糖霜也不放。
待桂花糕蒸成,清辞将糕一块块齐齐整整码进食盒,又唤来子归请他送去,想了想,又叮嘱道:
“不许偷吃。这是送程哥哥的,少一块都不成样子。”
子归送完归来,清辞将他拉到跟前,仔细瞧他嘴角、双手,干干净净,心下略宽。
不料片刻,便听小家伙脆生开口:“阿姐,这次的桂花糕不甜!”
清辞听了,先是一惊但旋即释然,反正自己的面子那夜在那人面前已经败得精光。
小孩长得快,子归面子败了还能长出来,不恼不恼。
除却做桂花糕,清辞这两日便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小院埋首抄书的同时悄悄为自己琢磨后路;二是时不时温言开解心情跌至谷底的刘心。
程砚修就住在隔壁的院子,清辞总觉着有道目光越过院墙,将自己那点谨小慎微的举动尽收眼底。
那日的敲打,字字句句犹在耳边回响。
她生怕自己再行差踏错半步,倘若他一个不快,将她的秘密揭了出去,那她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日用过早膳,清辞在桌案前有些坐不住了。
一来,她替书斋誊抄的书稿今日恰逢交期,耽搁不得;二来,她心里到底惦记着画舫那桩事——整整两日过去,府中竟半点风浪也未兴起。
这不该!
按说那般惹眼的事端,此刻正应传得沸沸扬扬,这样才好悄无声息地传到程家姑娘的耳中……
抬眸望了望窗外天色,晴空万里,宜出行。
不再犹豫!
清辞将抄好的书册仔细收进素色布袋里,一路穿廊过径,屏息提步,直至假山石后的荫蔽处,才敢稍稍停驻。
见那墙洞依旧好好地嵌在石缝间,她暗暗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敛裙躬身,从那幽暗的墙洞中灵巧地钻了出去。
外头天光正好,晴光遍洒,清辞只觉通体舒畅,万般熨帖。
正待抬步昂首,却猛然顿住——面前立着一人,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松如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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