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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林默就牵着马,独自离开了山神庙。徐明远留在庙里,继续教栓子那些人用象限仪,顺便整理这几天勘察的记录。林默走时,徐明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慎之兄,万事小心”,便塞给他一小锭碎银,约莫二两。这是徐明远最后的私房钱了。
林默没推辞,他知道这钱的分量。道了声谢,翻身上马,朝着刘掌柜昨日指点的方向而去。
魏国公府的庄子,在钟山南麓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离山神庙约莫二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林默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人烟渐稀,农田却越发规整,阡陌纵横,水渠交错,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庄园地产。
日头升高时,他看见了庄子。
一道两人高的青砖围墙,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墙头爬着枯藤,墙内能看见成片的屋脊和树梢。朱漆大门紧闭,旁边开着一扇小角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虽不大,却透着森严。
这就是大明朝顶级勋贵的庄园。魏国公徐家,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徐达之后,世代显赫,在南京附近有大量田产。眼前这庄子,只是其家业的冰山一角。
林默在远处勒住马,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角门开了,几个穿着短打的庄户扛着农具出来,走向田里。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装满了粮食的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来,朝城里方向去。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富足而封闭的气息。
他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但在这里,依旧显得寒酸。
走到角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找谁?”
“烦请通禀,金陵国子监生员林默,受城中‘刘记米行’刘掌柜引荐,特来拜会庄头老爷,有要事相商。”林默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国子监的?”老门房皱了皱眉,又看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这身打扮不像,“等着。”
门关上了。
林默在门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秋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凉。他知道,这次会面至关重要。刘掌柜的表亲只是个引子,真正的考验,是面对那位庄头。能在魏国公府当上庄头,管着这么大一片产业,绝不是易与之辈。
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面的夹袄,蓄着短须,眼睛不大,但转动间透着精光。他身后跟着那老门房。
“你就是林默?”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正是在下。敢问尊驾是?”
“我就是这庄子的管事,姓赵。”赵庄头又看了他两眼,“刘掌柜的表侄跟我提过你。进来吧。”
林默道了声谢,跟着赵庄头走进角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青石铺就的甬道干净整洁,两旁是高大的屋舍,看样子是仓房、碾房、牲口棚。再往里,能看见一片精巧的院落,飞檐斗拱,那是庄头和管事们住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粮食、草料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沉淀的、富足的气息。
赵庄头没往那精巧院落走,而是把林默带进了旁边一间厢房。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着“五谷丰登”。
“坐。”赵庄头自己先在上首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公子是国子监的监生,怎么有空到我们这乡野庄子来?”
“不敢称公子,晚生林默。”林默坐下,腰板挺直,“实不相瞒,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事相求于赵管事。”
“哦?何事?”赵庄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啜了一口,眼神却一直落在林默脸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路上打好的腹稿缓缓道出。
“晚生与友人徐明远,乃是国子监同窗,近日奉师长之命,在钟山一带勘察地理,为修纂《南直隶舆地志》补充资料。此事,周夫子与徐光启徐大人都已知晓。”
他先抬出周夫子和徐光启的名头,镇一镇场。果然,听到徐光启的名字,赵庄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勘察所需,时日不短。为方便行事,我们在山脚下招募了些短工,帮忙搬运器械,开凿探坑。如今已有数十人聚集,每日需消耗不少口粮。城中米价日涨,采买不便,且易引人注目。听闻贵庄存粮丰足,管理有方,故斗胆前来,想从贵庄购买些粮食,以应急需。”
赵庄头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他在掂量。
国子监的监生,周夫子,徐光启的侄孙……这些名头听着响亮,但眼前这小子,衣衫寒酸,气色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是真是假?买粮是假,借机攀附魏国公府是真?还是……另有所图?
“林公子,”赵庄头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姑且听着。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这庄子,是魏国公府的产业,一草一木,一粮一粟,那都是主家的。私下买卖庄粮,那可是大罪,掉脑袋的。”
“晚生明白。”林默神色不变,“此事确实强人所难。但晚生也听闻,庄上每年除上缴主家定额和留存种子外,总会有些……富余。这些富余,若处置得当,于庄上、于管事,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晚生所需不多,只求能解燃眉之急,价格……可依市价,绝不让管事为难。”
“市价?”赵庄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林公子,你既在城中,当知如今是何市价。糙米一斗近百文,还在涨。这价,你们这些读书人,承受得起?”
“正因城中价高,才来庄上叨扰。”林默从怀里掏出徐明远给的那二两碎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定金。所需粮食,约莫十石糙米,或等价杂粮。请赵管事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二两银子,在桌上闪着微光。
赵庄头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二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小子的态度,不像是完全拿不出钱的样子。而且,他提到了“另有酬谢”。
“十石……”赵庄头沉吟着,“数目是不大。但风险,却不小。若是寻常时候,些许粮食,我做主也就卖了。可如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流民四起,官府查得严。这粮食出庄,万一路上被截了,或者……流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可担待不起。”
他在试探。试探林默买粮的真正用途,试探会不会惹来麻烦。
林默心知肚明。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全撒谎。
“赵管事放心。”林默也压低声音,“粮食只供短工食用,绝不出钟山范围。至于流民……晚生也略有耳闻。不瞒管事,正因流民扰攘,我们才更需粮食安定人心,以免那些短工被饥民煽动,生出事端,反坏了勘察大事。此举,于公于私,都是求个安稳。”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倒也能说得通。读书人带着队伍在野外干活,怕被流民冲击,屯点粮稳定内部,合情合理。
赵庄头盯着林默,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和远处的号子声。
良久,赵庄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
“林公子,明人不说暗话。粮食,我有。卖,也不是不能卖。但有两个条件。”
“赵管事请讲。”
“第一,价格。不按市价。市价是给那些零散客人、米行的。我们这是整卖,又是……这种买卖。”赵庄头伸出三根手指,“一斗,按八十文。十石,八两银子。现银,不赊欠。”
八十文,比城里九十多文的市价低了一成多,但比正常年景的平价还是高出一大截。而且,要八两现银。林默现在全身上下,加上这二两定金,也就三两多。
“第二,”赵庄头不等林默回应,继续说,“这粮食怎么运,运到哪里,我不管。但出了这个门,就与我庄子再无瓜葛。无论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是在别处买的。这一条,要立字据。”
这是要完全撇清干系,还要留下把柄。
林默沉默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捻动。他在快速计算。八两银子,他去哪里弄?书画买卖还没开始,徐明远的钱也差不多了。山神庙那边,五十张嘴等着,每天都要消耗。十石粮,省着吃,也就够撑半个月。
“赵管事,”林默抬起头,目光平静,“八十文一斗,可以。现银,我现在拿不出八两。”
赵庄头脸色一沉。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我可以先付这二两定金,三日内,再付三两。剩下三两,以物相抵。”
“以物相抵?”赵庄头皱眉,“何物?”
“钟山出产之物。”林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赵管事可知,我们为何要在钟山长期勘察?”
赵庄头眼神一闪:“不是修什么舆地志吗?”
“那是明面上的由头。”林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实不相瞒,晚生与徐兄,是得了些线索,怀疑钟山某处,有矿脉。”
“矿脉?”赵庄头呼吸一滞。
“正是。”林默点头,“具体是何矿,尚需进一步勘探。但初步迹象,颇为可观。此事,周夫子与徐大人皆已知晓,并默许我等暗中进行。一旦探明,无论是上报朝廷,还是……其他处置,其中利益,赵管事当可想象。”
他在赌。赌这些庄头管事,对土地的了解,对矿产价值的模糊认知,以及人性中永恒的贪婪。钟山有没有矿,他不知道,但后世这一带确实有矿产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打动对方、又能暂时抵债的“预期”。
赵庄头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紧紧盯着林默,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实性。矿?钟山有矿?如果真有,哪怕是处小矿,其中的利益也远超这区区十石粮食。而且,对方提到了周夫子和徐光启,这增加了可信度。
“林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庄头缓缓道。
“若无把握,晚生岂敢妄言?”林默神色坦然,“如今勘探已至关键,正是需要稳定人手和补给的时候。若因粮草不济,功亏一篑,岂不可惜?赵管事今日若能相助,他日若真有收获,晚生必不忘今日之情。届时,莫说这三两欠银,便是这矿利的一成半成,也未必不能商量。”
一成半成的矿利。
这个诱惑,比单纯的粮食买卖大太多了。
赵庄头的心跳加快了。他在魏国公府当庄头,油水不少,但终究是替人看家。如果能私下参股一处矿,哪怕是极小的一股,那也是他自己的产业,是他子孙的依靠。
风险当然有。这小子可能是骗子。矿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万一呢?万一真有呢?十石粮食,对庄子来说九牛一毛。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本钱,赌一个可能发大财的机会,值!
他快速权衡着。
“字据,还是要立。”赵庄头最终开口,语气已经松动,“粮食,我可以先给你。十石糙米,今日就可装车。但字据上要写清楚,这五两银子是购粮款,剩下三两,以‘钟山所出之物’相抵,限期……三个月。若三个月后无法相抵,需连本带利,偿还五两。”
他把债务从三两提到了五两,还加了利息。这是商人的精明。
“可以。”林默毫不犹豫。三个月,他有信心弄到钱,或者……用别的东西抵债。
“还有,”赵庄头补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我庄上的人,和……主家那边。”
“晚生明白。”
赵庄头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老李,带两个人,去三号仓,装十石糙米,用旧麻袋,天黑后从西门悄悄运出去,交给这位林公子的人。手脚干净点。”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赵庄头回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磨墨。他亲自执笔,写了两份契约。内容与刚才商议的一致,只是措辞更加隐晦,将“矿利”模糊地写成“钟山所出之物”。
林默仔细看了,确认无误,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赵庄头也签了名,盖了个私章。两人各执一份。
“林公子,”赵庄头将契约小心收好,脸上又恢复了最初那种平直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热切,“粮食,我会按时送到。希望公子……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赵管事放心,晚生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林默收起自己那份契约,贴身放好,“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粮食运抵后,交割地点,需在钟山西北麓,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附近。那里僻静,少有人去。我会派人接应。具体时辰地点,今晚我让送定金来的人一并告知。”
赵庄头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过于麻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要确保安全。”
“一定。”林默拱手,“如此,晚生先告辞了。三日内,定金和部分粮款,一定送到。”
“我送公子。”赵庄头难得地客气了一下,将林默送到角门口。
走出庄子,林默翻身上马,缓缓离开。直到走出很远,确定庄子上的人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成了。
用一张空头支票,一个虚无缥缈的“矿利”许诺,换来了十石救命的粮食,和三个月的时间。
但这只是开始。
契约签了,债背上了。赵庄头不是善男信女,三个月后若拿不出钱或“钟山所出之物”,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粮食的运输、交接、隐藏,都是问题。山神庙那里突然多出十石粮,如何解释?如何分配?如何避免被其他流民或别有用心者发现?
还有,钱。三两银子,三日内要凑齐。书画买卖还没影,徐明远那边也榨不出更多了。难道真要再去求周夫子?或者……
林默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粮食有了,山神庙那五十人,至少半个月内不会饿肚子。这给了他喘息和筹划的时间。
他打马加快速度,朝着山神庙方向奔去。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钟山郁郁苍苍,在秋日阳光下,沉默而厚重。
那里有他刚刚许诺的“矿利”,有他刚刚安置的五十个希望,也有未知的风险和挑战。
马蹄嘚嘚,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林默的眼神,在风中渐渐变得锐利。
开局的第一步,他迈出去了,虽然踉跄,虽然险峻。
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契约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那五十人,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
要么,和那空头支票一起,被这个时代碾得粉碎。
他握紧了缰绳。
远处,山神庙的轮廓,在树影中若隐若现。
而在他怀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像一块烧红的炭,熨烫着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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