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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妹看着她们，“他们应该是没找到你们，但是盯上了海盈。或者说，他们怀疑你们藏在海盈。”兰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今年才十五岁。
从万花楼跑出来到现在，不到半个月。
在海盈的这几天，是她这短暂十五年过得最舒心的日子。能吃饱饭，不用挨打、挨骂。没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以为老天终于是开恩，以后跟着兰姐，在海边做饭洗菜，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刚才林老板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东联社的人来了。
来找她们的。
林老板是不是要赶她们走了？
小梅的眼泪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用手背使劲擦眼泪，擦得眼睛周围红了一片。
阿珍的眼圈也红了，但没哭，只是低着头。
兰姐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林老板，你是不是要赶我们走？”
秀妹看着她。
“我要赶你们走，今天就不来找你们了。”
兰姐愣了一下。
秀妹继续说，“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老实跟我说。”
兰姐点了点头。
“第一个，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兰姐沉默了几秒。
东联社加上亨特，在她的认知里，在香港算是半个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面前的这个林老板。但是她们已经无路可走了，而且东联社的人已经在西贡找了她们这么多天。
如果没人帮她们，迟早会被找到。
她抬头看着秀妹的眼睛。
秀妹也在看她。
“林老板，你先听听我的故事。”
秀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实上辈子自己知道兰姐的事很少，她很少跟人说起。
“我在万花楼待了七年。”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二十一岁被我丈夫卖进去的，今年二十八岁。”
秀妹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其实我在被卖入万花楼之前，日子过得还不错。娘家在我阿爸还在的时候算是吃穿不愁，嫁的人家也殷实。我有一对可爱的儿女，公婆待我如亲女，夫妻也恩爱。可是.......”
兰姐说到这开始大颗大颗掉眼泪，强忍住泪水，她哽咽了几声。
“可是.......自从我丈夫染上了毒瘾，没一年就败光了公婆辛苦几十年积攒下的家财。接着......接着就卖了我一对双胎儿女......”
“他说......他说他会戒的，他跪下磕头，他诅咒发誓，他会戒的。但是他没戒......公婆被气死了.......”
“我最后也被卖了......”
兰姐断断续续说完。阿珍递过去一个手帕。
兰姐接过去，抹了抹眼泪。
“林老板，你可能也猜到了，我不是普通的姑娘。我是万花楼的花魁，观塘那一带，没人不知道我。”
兰姐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秀妹两辈子，也是第一次知道兰姐的具体身世。上辈子，她只说了自己是被丈夫卖的，其他的都没多说。
“我能苟活到现在，就想有一天能找到我那对可怜的孩子。他们那会才一岁，刚会叫阿妈。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偷抱出去卖掉的。”
“我从三年前开始，只接待一个人，那就是观塘警署署长亨特。”
“他不是一个人来，他每次都跟棠佬移一起来。棠佬是东联社的坐馆，他们一个出钱，一个出权，两个人绑在一起。”
“我给他们倒酒、陪他们说话、听他们谈事情，一年一年听下来，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东西。”
阿珍抬起头，看了兰姐一眼。
这些事她从来没听兰姐说过。
小梅也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兰姐。
兰姐看着秀妹。
“林老板，你知道东联社那些黑工厂、凤楼，为什么能开那么多年没人管？”
秀妹点头，“亨特罩着。”
“对也不对。”兰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光是罩着，是每任署长都参与其中。亨特在里面有干股，东联社每个月赚的钱，三成要送到亨特手上。”
秀妹被这话震了一下，她真没想到亨特竟然是拿三成，这么多。
兰姐深吸了一口气，“林老板，每个月送钱到亨特手上的人是我。”
秀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上辈子，兰姐会死，这辈子东联社紧追不放。
“三年前我开始记账。每一笔，亨特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从哪个堂口收的。棠佬给亨特送了什么礼物，帮亨特办了什么事，全在上面。”
秀妹看着她，“藏在哪儿？”
“万花楼。”兰姐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了三年，没人发现。”
秀妹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比往外搬靠谱。
“那为什么跑？是被他们发现了什么吗？”秀妹问。
兰姐摇了摇头，“是我偷听到亨特跟棠佬谈话，亨特跟棠佬说，等他回英国了，就把我给解决了。我不跑，就是个死。我还没找到我的仔，不能死。”
“那你为什么带她们两个？”秀妹继续问。
兰姐看了一眼阿珍和小梅。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万花楼几十个姑娘，大部分已经认命了。你让她们跑，她们都不会跑。跑了也不知道去哪儿，还不如在万花楼有吃有住。”
“但阿珍跟小梅都还小，她们一个刚进来两个月，一个还没一个月。”
“我看着她们，就想起我自己刚进来的时候。也是那样，被打、被关、被饿，就是不认命。后来呢？后来认了，不认命能怎样？跑不掉的。”
“自己死了的话，细女跟细仔谁去找。公婆死前拉着我的手，一定要我找到他们的。”
沙滩上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没本事救所有人。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阿珍是一个，小梅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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