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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白扭头看老张。“好啊你个老张。”
他把袖子一捋,“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张撒腿就跑。
一瘸一拐的,跑得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拖了一下。秦白几步就追上了,老张扑通摔进雪地里,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投降我投降!但这真不是我刻的!”
秦白哼了一声,站在他面前。
“不是你,你跑什么?”
“你追我啊,我不跑?”
秦白一指地上的老张。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老张愣住了,嘴皮子动了两下。
“你不追……”
说到一半卡壳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孙冉看着这俩人你指我我指你,嘴巴不由得咧了开来。秦少早跑过去,伸手把老张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打他裤腿上的积雪。
“快起来,地上凉。”
秦白背过手去,头也不回。
“冻死你这老头子。”
老张拍掉身上最后一片雪渣,笑嘻嘻地站稳了。
“冻死俺?这点可远远不足。”
话说出口,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白没动,背对着他们几个。过了几息,他缓缓开了口。
“苦吗?”
老张没反应过来。
秦白又说了一遍。
“我关注你们去沙漠了。苦吗?”
孙冉的脑袋慢慢仰了起来,盯着树梢子上面的月亮。苦不苦,这问题搁在旁人嘴里是客套话。搁在秦白嘴里,份量不一样。
老张笑了笑。
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苦?何止是苦。”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盖还有几个没长齐——那是在沙漠里刨土刨的。
“当时孙大人扯下右臂……”
老张的声音忽然就轻了。
“那个痛苦的样子,到现在俺闭上眼都还看得见。”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
“都怪俺。没有保护好他。”
秦白的脑袋低了下去。
“自古孙家多硬骨。”
孙冉听着这句话,右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这副身体的右臂完完整整地挂在那里,骨头、肌肉、皮肤一样不缺。可他脑子里头存着的记忆是另一副躯壳的——弯刀扎进肩膀,骨头碎裂的声响,还有自己一把扯断整条胳膊的那股钝痛,从来没消散过。
系统换得了皮囊,换不了脑子里的东西。
秦少率先动了。
“走吧,回去吧。”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雪,“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秦白走到老张身边,自然地伸手搀了一把。老张本想推开,犹豫了一下没动,由他扶着。
秦少有模有样地绕到孙冉这边,也伸手去搀。
他的手刚搭上孙冉的右臂——
孙冉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右臂猛地弹开。
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少手僵在半空。
“孙大人,我弄疼你了吗?”
孙冉攥了攥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全在,一根不少。他松开。
“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不喜欢被人扶着。”
秦少“哦”了一声,把手缩回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老张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肩膀明显顿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孙大人不喜欢被人扶着。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老张没多想。他只是觉得应该记住,以后注意着些。
几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月亮又钻进云层了,林子里暗下来。老张和秦白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走几步停一停。秦少走在最前头探路,不时回头招呼后面慢点。
孙冉落在最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完好无损。
他把手塞进袖子里。
——
回到秦府已经过了亥时。
院子里的灯笼灭了一半,值夜的壮汉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动静弹起来,看清是秦少一行人,又放心地往回缩。
秦少领着孙冉往后院走。
“孙大人,我给您安排个大屋子。”
“后院东头那三间是我们平时会客用的,地方宽敞,被褥我让人新换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冉拦了。
“不必。找两间小的就行。”
秦少脚步停下来。
“小的?”
“夜深了,不去打扰他们了吧。”
孙冉往那几间大屋的方向瞥了一眼。灯早灭了,门板合着,里头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住的是跟秦少做事的壮汉们,干了一天活,睡得正沉。
秦少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
“那几个人皮糙肉厚的,换个地方照样睡——”
“秦少。”
孙冉打断他,语气不重。
“我睡个觉罢了,用不着那么大地方。”
秦少瞅着孙冉,咽下了后面的话,点了点头。
“行,我去收拾。”
他转身走了两步,秦白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廊下看着孙冉。
“孙家人,还是如此爱民啊。”
孙冉眯了眯眼。
“相比他们,我轻松得不得了。”
秦白没吭声,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这副身体确实精神得很。脸上没有疲态,黑眼圈也没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和那些从沙漠里爬出来的人判若两人。
但秦白在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看人不看皮。
他拍了一下孙冉的肩膀。
“肉体上确实很轻松。”
顿了顿。
“可也要注意精神上的轻松啊。”
孙冉瞪大了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飘飘的,扎得一点声响都没有,但扎得极准。
精神上的轻松。
这五个字从秦白嘴里出来,孙冉一时没找到该怎么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老张不明所以,伸手戳了戳孙冉的肩膀。
“走了,先去歇息吧。”
孙冉被这一戳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老张扭头冲秦白喊。
“秦白!别忘了我们的探春茶啊!”
秦白气得直转身。
“知道了知道了!”
他甩着袖子往自己屋走,嘟嘟囔囔的。
“一壶茶惦记三回,你属貔貅的啊……”
——
秦少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张进了左边那间,脱鞋上床,半分钟不到就响起了呼噜声。
孙冉进了右边这间。
门关上了。
炭盆里的火苗很小,烧得嘶嘶响,把屋子烘得不算冷也不算暖。他没脱外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屋子里很静。
他抬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秦白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肉体上确实轻松。
可精神上的轻松呢?
孙冉动了动右手的手指,五根,齐全的。
上一副身体的右臂,现在埋在沙漠里,老张和毛骧亲手刨坑,亲手掩好的。他在系统结算的间隙里看到了那个画面——两个快死的人,跪在沙地上,给一条断臂挖了个坑。
他换了身体,伤没了,痛没了。
可脑子里的东西,换不掉。
六子割喉那一刀的声音还在。
左依跳下马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还在。
老张抱着红披风坐在板车上,佝偻着背,一声不吭。
毛骧蹲在泥坑边上,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些东西,全压在一个叫孙冉的意识里面,一百具傀儡身体轮着用,记忆却只有一份。
他发自心底地,问了一句。
“累吗?”
月亮没回答他。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灭了一半。
隔壁老张的呼噜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稳当极了。
孙冉把手收回袖子里,慢慢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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