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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的时候,孙冉睁开了眼。不是被吵醒的,是压根没睡。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夜,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转,停不下来。
窗户纸泛着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坐起来,右手撑了一下床板,手指好好的,骨头好好的。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反复了两三回,才把那种虚浮的感觉压下去。
推门出去的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秦少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一排拳头大的石头,右手攥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正一下一下地劈那些石头。刀背砸上去,闷响一声,石头裂开,碎渣子崩到他的裤腿上。
孙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秦少的刀法算不上好看。没有花架子,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转身起手式。每一刀都奔着同一个位置去,收刀的动作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手太重了。
每劈两三刀就要抖一下手腕,说明着力点不对,力气浪费了三成。
“你的刀落点偏了。”
秦少抬头看他。
孙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过去蹲下来,指了指石头中间那道裂纹。
“你看,你每一刀砸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往左移了两分。
“但石头最脆的位置在这里。偏了。”
秦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孙冉。
“你也懂刀?”
“我不懂刀。”
孙冉站起来拍了拍手。
“但我看过太多人用刀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秦少却没追问。他沉默了一瞬,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又劈了一下。
啪。
石头从正中间裂成两半。碎渣没崩。
秦少的手腕没抖。
“行啊。”孙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拍的是左肩。
院子另一头传来动静,秦白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了三只小茶盏。
“探春茶。”
他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搁,脸上写满了肉疼。
“就三盏。喝完没了。”
老张的门“砰”地一下弹开,人从里面窜出来的速度比孙冉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探春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一把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吸了一大口气。
“嚯——”
眼睛眯了起来。
“这才是正经好东西。”
秦白瞪着他,像瞪一个抢食的野猫。
“你倒是喝慢点。”
“慢不了慢不了。”
老张吹了吹茶面上漂的叶片,先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左右晃了晃脑袋,然后才咽下去。
“好。”
就一个字。
孙冉也端起了自己那盏,喝了一口。茶味清淡,带着点草木的香气,和他上辈子喝过的明前龙井全然不同。
秦白端起最后一盏,坐到石凳上,翘着二郎腿。
“今天什么打算?”
孙冉放下茶盏。
“去清平县。”
“看麦子?”
“看麦子。”
秦白“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孙冉的行事他已经习惯了——孙家人就没有一个闲得住的。
老张把茶喝见了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子底下有没有留着的茶叶。没有。他遗憾地放下杯子。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孙冉刚站起来,院门口响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壮汉跑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了一腿的泥水,到秦少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少爷!出事了!”
秦少把短刀插回腰间。
“怎么了?”
“城东粮铺……闹起来了!”
壮汉抹了把脸上的汗。
“一帮外地来的人,二十几个,天没亮就堵在铺子门口,把门板都给砸了。老刘头拦着不让进,被人一拳打翻在地上,满脸是血!”
秦少的脸沉下来。
“打人?”
“不光打人!”壮汉的声音越来越急,“他们嚷嚷着说铺子里的粮食是他们的,说秦家的粮都是抢来的,要搬走!”
秦白的茶盏搁下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说粮食是他们的?”
他站起来。
“哪来的?打哪个旗号?”
壮汉摇头。
“没旗号,穿得跟行脚商人似的,但手上有功夫。老刘头那几个根本拦不住。”
秦少已经往外走了。
“我去看看。”
“等等。”
孙冉叫住了他。
秦少回头。
孙冉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他没有动,但两道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二十几个外地人,天没亮就堵门,开口就说粮食是自己的。”
他把茶盏放回石桌上。
“你不觉得这话太巧了?”
秦少顿住了。
秦白反应更快。他一步跨到壮汉面前。
“他们说粮是他们的,有凭据吗?有契书吗?”
壮汉摇头。
“什么都没有,就是硬抢。”
“硬抢还带二十多个人?”
秦白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孙冉一眼。
孙冉也看着他。
两个人心里头想的是同一件事——单纯的地痞流氓闹事,用不着二十多个人天没亮就精准堵到秦家的粮铺门口。
这是有人指使的。
“老张。”
孙冉开口了。
“在。”
老张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锈钝刀的刀柄上。
“清平县先不去了。”
孙冉把最后一口茶喝干,翻转杯子扣在桌上。
“先去城东。”
秦少拔出短刀,刀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我带人——”
“不带人。”
孙冉抬手拦住他。
“就我们四个去。带多了人,对方跑了,就白跑一趟。”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白。
“秦叔,你在扬州做生意这几年,得罪过谁?”
秦白皱着眉想了一阵。
他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对了。”
孙冉迈出门槛。
“不是你得罪的人,那就是冲我来的。”
他走出去三步,脚底下一顿。
“走快点。老刘头还在流血呢。”
老张一瘸一拐地跟上去,秦少跑步赶上,秦白甩了甩袖子,最后一个出的门。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散开来,由近到远。
院子里只剩下石桌上三只空茶盏,和一把被劈成碎渣的石头。
晨风吹过来,把碎渣子卷进了墙角的雪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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