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史阿派出去抓管事和张巡查的人刚走。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史阿很慌,自己手下这帮蠢货,居然把大贤良师当探子抓了。
他不知道张皓会怎么收拾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张皓没发话,他连膝盖都不敢挪动一下。
甘宁靠在粗糙的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张皓背对着史阿,目光穿过铁栅栏,看着外面昏暗狭长的走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沉默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史阿的脊背上。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又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张皓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我那几个狱友,怎么回事?”
史阿愣了一下。
“狱友?”
显然没料到张角会问起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流民。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回答:“回主公,准备明天处死。”
张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处死?他们犯了什么事?”
史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主公忘了?除夕大典那天,您说这几个人有问题,让审判卫查一下。臣就派人去查了,然后全抓了回来。”
张皓眉头微皱:“查了就抓?”
“主公,您让查的人,肯定有问题啊!”史阿的语气极其坦然,“这两年来,咱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张皓的声音冷了下来:“两年来?”
史阿重重点头:“您说谁有问题,手下人一查,绝对一查一个准!臣手底下的弟兄们早就有数了——只要是主公您点名的人,直接拿人,错不了!”
张皓看着史阿那张写满盲目崇敬的脸,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抓回来审了吗?”张皓问。
史阿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惭愧:“审了。但……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审不出来?”
“是臣废物。”史阿咬着牙,恨恨地说,“那几个人嘴硬得很,怎么审都不招。但主公您亲自点的人,绝对有问题!查不出来,是臣的本事不到家。”
张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关着慢慢审呗。”史阿脱口而出,“诏狱司有的是时间,总能撬开他们的嘴。”
“关了多久了?”
“算上今天,整整两个月。”
“审出来了吗?”
史阿摇头:“没有。”
张皓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什么现在要杀?”
史阿再次抬起头,眼神依然那么坦荡。
“主公,审不出来也得杀啊。”
张皓被气笑了:“为什么?”
“主公您说他们有问题,那他们就一定有问题!”
史阿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这种人绝对不能放!放了,万一他们真是朝廷的探子呢?万一他们出去之后,在黄天城里作乱呢?”
史阿挺直了腰板:“还是杀了,最稳妥。”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张皓走到牢房栅栏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刚刚被转移过去的牢房。
“那个瞎子,你审出什么了?”
史阿摇头:“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个双腿残疾的呢?”
史阿还是摇头。
张皓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朝廷会让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和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瘸子,来当探子?”
史阿的腰挺得更直了,显然他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
“主公,臣觉得,这正是朝廷的阴毒之处!”
史阿言之凿凿:“派那种一看就像探子的人,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朝廷的鹰犬精明得很,就得派这种看着最不像探子的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您想啊,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和瘸子居然会是探子?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您的仁慈,趁着主公您大发慈悲给流民治病的时候,近距离接近您,伺机刺杀!”
“这恰恰说明,他们是极其高明的死士!”
“噗——”
靠在墙角的甘宁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史阿恼怒地瞪了甘宁一眼,但当着张角的面,他硬是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张皓没有笑。
他看着史阿那张极其认真的脸,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就是造神运动的副产品。
太平道的教众,包括这些高层,已经把他当成了绝对正确、全知全能的神。
“史阿。”张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贫道问你,如果,他们真的不是探子呢?”
史阿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
“主公,您这话……您亲自让查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探子?”
张皓逼近一步:“贫道问你,万一呢?”
史阿的表情变得困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主公,您是天尊下凡的活神仙啊。神仙……怎么会错?”
张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盲目的狂热,蔓延下去了。
今天死的是几个没贡献信仰值的白嫖怪,明天死的可能就是稍微抱怨一句饭菜难吃的流民。
“史阿,贫道问你。”张皓睁开眼,“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只要是贫道让查的人,你们就可以直接抓?”
史阿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
好像……大贤良师真的从来没下过这道命令。
“贫道什么时候说过,审不出来的人,也得杀?”张皓字字诛心。
史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们根本不是在按贫道的规矩办事。贫道,从来没有立过这种吃人的规矩。”
“这么久以来,贫道说谁有问题,你们去查,果然查出了问题。次数多了,你们就觉得,贫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圣旨。”
“贫道随口说一句查查,你们就直接拿人。贫道说一句可疑,你们就把人关进死牢。审不出来,你们为了所谓的‘稳妥’,就直接杀人灭口。”
张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可贫道,从来没让你们这么干过。”
史阿的脑袋死死抵着石板,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给过这道残忍的命令。
是他们自己,因为对大贤良师的极度迷信,自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草菅人命的规矩。
张皓看着史阿,又转头看向远处那间牢房。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个狱友的身影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张皓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个决定他们生死的判决。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走廊。
“放了。”
史阿猛地抬起头:“主公?”
“放了。”张皓重复了一遍,“每人发三个月的工钱,安排到黄天城的工坊里去干活。”
史阿张了张嘴,想要劝阻,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张皓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史阿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说道:“主公,万一他们真的是……”
“万一不是呢?”张皓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史阿彻底哑火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牢房里压抑的沉默。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收黑钱的管事,和那个张巡查。
管事被推进牢房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审判卫的人强行缉拿。
当他抬起头,看到平时在黄天城里横着走的史阿,此刻竟然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史阿前方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还有没洗净的锅灰的男人身上。
旁边站着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审判卫,管事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张巡查跟在后面,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他直挺挺地跪在牢房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张皓看着地上的管事,没有说话。
管事反应过来,立刻翻身跪好,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石板上。
“砰!砰!砰!”
没磕几下,额头就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大贤良师饶命!小人不知道是您啊!小人瞎了狗眼,小人该死!”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张皓静静地看着他磕,直到管事磕得头晕眼花,动作慢了下来,他才冷冷地开口。
“别磕了。”
管事立刻停下,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滴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那一百钱的介绍费,是你收的?”张皓问。
“是……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是小人收的……”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两三千钱的统一教材,也是你卖的?”
“是……是小人跟学堂的人合计的……”
张皓的眼神冷了下来:“学堂的人?谁?”
“城南学堂的周先生……他、他就是负责报名登记的……”
张皓看向跪在一旁的史阿。
史阿立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人。
张皓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管事。
“这笔钱,是你们几个私底下分了,还是往上交了?”
管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开始疯狂闪躲,不敢看张皓的眼睛。
张皓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话。”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让管事灵魂出窍的压迫感。
管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在安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往……往上交了一部分……”
张皓的眼睛眯了起来:“交给谁了?”
管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说出那个名字,比死还要可怕。
他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地……地公将军……”
牢房里,死寂。
甘宁原本看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张皓站在原地,拳头一点点攥紧。
地公将军。
张宝。
最新网址:www.00shu.la